侍从替盖乌斯打来了清水，幸而血渍污染之处并不多。盖乌斯脱下羊毛托加，仅着一件丘尼卡，在这冰冷的夜里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一件斗篷被扔到盖乌斯怀里。

“穿上，小孩，别给自己冻死了。”安东尼略带笑意地说，席地而坐，早已卸下甲胄。

“我不是孩子，你以后也没机会叫我孩子。”

“谁说的，我们以后机会还多的是。”

盖乌斯的脸微微透出粉色。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女人，不像雷必达大祭司，他对罗马的年轻男孩可是颇有研究。”

安东尼捧腹大笑，这下轮到雷必达尴尬不已。

油灯摇曳，夜色暗涌，盖乌斯不自觉地想到了仅与他相隔一水的阿格里帕。以及，他嘱托给梅塞纳斯的事情，有没有办妥。

“年轻的恺撒。”雷必达走到盖乌斯身边，语气沉稳，掷地有声，“你的理想是什么？”

“和平。 ”

安东尼哂笑，雷必达又说：“这是个宏伟的理想，不过几乎不可能实现。我在神庙中曾占卜过，罗马还会有三次内战。”

“我希望是两次：布鲁图斯、卡西乌斯，然后是塞克斯图，不必再有了。”

“神谕从不失误。”

“但罗马的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

夜风拂动西塞罗灰白的头发，十二月的雪悄然落下，西塞罗再一次来到女儿的坟墓。这次，他带来了一个银盘，其上镌刻有细密的花藤。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为她献上鲜花了。

那三人在博诺尼亚结成同盟后，友人们劝他离罗马，但西塞罗拒绝了。在所有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下，他说：“至少，我可以选择死在罗马，这座我试图拯救过的城市。”

图利娅曾是西塞罗生命中的光，她的去世夺去了他的希望，如今，他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让随从在外面合拢墓室的门，让蒂罗早些回家。可这位跟随他数十年的忠仆怎么也不肯离去，泪如泉涌。

“不要哭，蒂罗，你已经是个自由人了，我赠与你一所庄园，以后你可以到那里去养老。另外，请告诉阿提库斯，代替我照顾小马库斯。”

蒂罗哽咽着点头。随后，西塞罗决然地闩上墓室的石门。

“对我们而言，如果死亡正如同是神给我们的判决，让我们生命消散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愉快地、感谢地服从。一方面，为了可以踏上那条对我们明确指示出的永恒回家之路，死亡使得我们认为我们已经从监狱中解放出来了，我们已经摆脱了我们身上的枷锁，我们已经摆脱了所有的感觉和烦恼……”

他坐在棺椁旁，手指轻抚冰冷的石面，反复阅读着《图斯库鲁姆论辩集》的这一段文字。他从怀里缓缓摸出一个小瓶——致命的毒药。他没有勇气像加图那样自裁，更不想用血脏污女儿的陵寝。

“马库斯·图利乌斯。”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柔和声音，西塞罗能认出来，那是波斯图玛夫人。

“夫人，谢谢你的药。”

西塞罗轻轻摇晃瓶中清澈的液体，他知道，这是毒芹所制，与苏格拉底所饮下的那杯并无差别。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阴谋的世界，已经没有半寸我的容身之地。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追随她而去——你真的可以送我到她身边么？”

门外的女祭司开口道：“我十七岁就认得你，凭我们多年的情谊，我会引领你到达她的身边。前些日子，我在月影中看到了预兆，图利娅已经成为了露娜女神身边的从神，她骑着一匹巨狼。”

她顿了顿，又低低地说：“……另外，我需要借用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