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十九岁青年骑着一匹名为阿尔比斯的白马，不疾不徐地在大路上行进着。他五官端正，下颏一丝胡茬也无，帕塔维乌姆的湿气还黏在白皙的皮肤上，漂亮的羊毛斗篷带着青草气息。青年挥手拭去汗水，远远地望见罗马城的七座山丘在晨光中浮现，仿佛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有这样一类伟大的人物，既无显赫家世，亦无丰厚资源，只是凭借自身能力和坚强意志名扬天下，譬如从阿尔皮努姆走出的西塞罗、盖乌斯·马略。青年就梦想着成为这样的人。然而，他虽怀报国之志，可天性并不喜爱政治与军事，这让他陷入了迷茫：莫非除此之外，再无他路？他决定辞别父母，离开家乡，到首都来闯荡一番。

青年牵着阿尔比斯，最终在罗马广场边缘找到了一个略显冷清的角落。这里地势稍高，能避开拥挤的人潮，几棵茂盛的伞松投下阴凉。他将马拴在一根浮雕石柱上，拍了拍它汗津津的脖颈。白马温顺地低下头，喷了个响鼻。

他正要从随身的行李里拿出块干面包填饱肚子时，几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窃窃私语，似乎在交谈重要的奇闻异事。青年连忙凝神细听，试图听清他们的话。

“——就是这样，千真万确，小恺撒要和他的将军结婚，真是千古奇闻！”

“我早就知道他不喜欢女人，这是我叔叔说的，他以前在安东尼府上做门客。”另一个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说。

“我他X管不着那个黄毛小子到底在和谁睡觉，”领头的家伙向地上啐了一口，“他们一直从我们的口袋里偷钱，来填补自己的金库。是时候让‘三巨头’滚蛋了。”

“但是……那不可能，他们有军队。”

“小庞培也有。而且他比屋大维和马库斯·冤大头·阿格里帕都要高明得多，只要安东尼不从中作梗，一定能拿下他们。我们明天……”

几人渐渐走远，青年咬了一口面包，下意识地摩挲行李中的一柄短剑——离家前，父亲坚持要他带上的。他的父亲是保守的共和派，坚持认为罗马在三巨头的治理下并不安全。阿尔比斯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轻轻踏着蹄子。

“阿尔比斯，你也觉得这里不是好去处吗？”青年对着白马无辜的眼睛说道。

“我似乎听见你在和这匹马说话？”

青年回过头来，看到一对同样无辜的大眼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人的身形纤细优雅，穿着一件质地普通的束腰外衣，像个普通的市民子弟，但手腕上佩戴的金镯明显价值不菲。

“你听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那双漂亮眼睛的主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向前凑近了一步，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你是外地人？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青年沉默了一瞬，对方的目光坦率得让他难以直接拒绝。况且，一个名字而已，在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又能代表什么？他简短地答道：“提图斯·李维乌斯。”

“你可以叫我梅。”

“梅……”李维重复着这个简单的音节，心中的疑虑却如同藤蔓般疯长。那双眼睛太亮了，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青年，那笑容也过于自然，自然得像是精心练习过。

梅似乎很满意李维念出他的名字，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阿尔比斯已经很近了。白马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反而好奇地嗅了嗅梅伸出的手，然后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对方轻轻抚摸它的鼻梁。

“真是个漂亮的伙伴，”梅由衷地赞叹道，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阿尔比斯光滑的皮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维的脸，“为什么选择广场当作旅行目的地？我以为每个第一次到来的旅行者都会去竞技场，或者剧院。”

“广场是共和制度的代表，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在这里发表演说。”

“演说？明天会有。明天，尤利乌斯·恺撒会到这里来。”

“小恺撒？”李维的语气略带气愤，“我在这里只站了一刻钟，已经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了。”

“什么样的传闻？”

“恺撒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在私生活上也应该给人们做出表率，但他竟然要和一个男性结婚，这种做法……”李维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和近乎顽固的保守，“简直是对罗马传统和家庭的亵渎！为了巩固权力，竟然要将婚姻变成一场政治交易？对象还是……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的儿子和男人结婚的！这违背道德！”

“所以你坚决不和男人做？”

“呃……那当然！那是希腊人的做法。”

“我还打算邀请你去喝酒呢，既然这样，那就再见咯，提图斯。”梅玩味地抛出媚眼。

“等等，也许我们可以喝上一两杯。”李维的心怦怦直跳，目光好似穿透了梅的衣裳。

…………

“道德，噢，道德又怎能击败阿莫尔的魔力呢？”梅说，一边将糖水橘子用小勺送入口中，橘瓣的果浆混合了蜂蜜的甜，“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所以啊，恺撒和阿格里帕——他的将军，只是两个陷入爱情的可怜人，他们知道人生非常短暂，只能尽力去爱。我还听说他们的婚姻已经获得了神圣尤利乌斯的准许，既然神圣尤利乌斯本人已经跻身于众神的行列，那么，这场婚姻也就名正言顺。”

“有神明的首肯，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李维揉着酸痛的腰，“不过，我还是认为道德比爱情要高尚。”

两人一走出酒馆低矮的门，就被街道上汹涌的狂潮撞了个趔趄。惊惶的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般奔逃哭喊，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

“发生什么事了？”梅眼疾手快，抓住一个路人的衣袖，忙问道。

那人被惊得一哆嗦，看清拦住自己的是个普通青年，才喘着粗气喊道：“出大乱子啦！军队进城来了——”

“谁的军队？”

“当然是安东尼的！天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快逃吧！”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他用力挣脱，一头扎进了人群中，消失不见。

梅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提图斯，我必须去帮忙。”

“我和你一起去！”李维毫不犹豫地应道。

“太危险了，你不必……”

“都什么时候了？走！”李维揽过梅的腰，将他推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抓起粗糙的缰绳，用力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