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抹去睫毛上的冰霜——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役。山北高卢，也称作长发高卢的部族可谓是一盘散沙，少有来往，但恺撒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恺撒在强势的部族扶植国王，以此来控制弱小的部落，分化瓦解，各个击破，再加上强大的军力镇压，成功征服此地。一些莱茵河右岸的日耳曼人经常突入领地，布列塔尼亚的凯尔特人也是罗马行省边界的威胁，高卢行省内部也会爆发起义，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是十三年前冬由阿维尔尼人的国王——维钦托里克斯领导的。

阿格里帕此行目的是协助埃督伊人扶正王权。此刻站在他营帐前的少年，便是流亡的埃督伊王位继承人。少年裹着靛蓝与赭石染就的彩色斗篷，绑腿裤扎进皮靴——这副鲜艳得近乎滑稽的蛮族装束，引得巡逻的罗马士兵嗤嗤发笑。

“总督大人，”少年冻得嘴唇发紫，身后几名随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们愿用金子换马厩一角。”

阿格里帕沉默地审视他。十五岁的国王，母亲是部族公主，他却因与罗马亲近而被亲族驱离。他最终开口，示意卫兵掀开邻近仓库的毛毡门帘。“马厩属于战马，这里能容纳你和你的族人。”

少年踏入仓库，瞬间睁大灰色的眼睛。排列如棋盘的粮垛覆盖着防水油布，修理中的投石机零件按大小码放在木架，甚至角落劈柴的斧头都柄柄整齐摆放。寒风被厚毛毡隔绝在外，干燥的空气中飘散着小麦与松脂的气息。

阿格里帕派人为这些来客端上了咸猪肉、面包、鹰嘴豆和水果干，在行伍中，如此丰富的食物种类更是让少年惊奇。

“难以置信，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们是罗马人。秩序、武力、美德，是我们所信奉的。”

“我母亲说，我的父亲也是罗马人，他是罗马的国王。”

“罗马没有国王。”尽管有些不相信少年所说，阿格里帕还是认真打量了这个小国王：他的皮肤白皙，沙色的头发编成高卢人的样式，但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他熟悉的人。

“这就是王者的佩剑！”少年身后，一个背着乐器的老人的喊声打断了阿格里帕的思绪。这个身穿白色长袍的银发老者指着他的短剑，像是看到了藏匿于山洞的珍宝。

“他是德鲁伊，也就是你们说的祭司。”少年解释道。

“不止，我们还是医生、律师和诗人，这把十一弦琴就是证明。”

老德鲁伊浓重的口音让阿格里帕一头雾水，但他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曾经有过东方的红袍祭司在冬至日到过卡尔努图姆——啊，那是我们的家乡，由橡树、榛子树包围的小村落……那个祭司说着奇怪的语言，衣服上的图案很特殊，和这把剑上面的纹章一模一样。”

“他的意思是，谁拥有这把剑，谁就可以成为王者。”少年解释说。

“这不是我的，是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的，年轻的那位。”阿格里帕编了个谎，暗中却在端详剑鞘——他始终以为上面的图案是庞培家族的纹章，看来并非如此。

“我们从未见过小恺撒，但我们知道恺撒，我们尊敬他，想必小恺撒也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罗马……统治者。”少年说道。

战前，罗马军在阵前挖掘三条壕沟以及无数陷阱，壕沟后是壁垒，壁垒上每隔一段距离建造一座瞭望塔。不久后战争打响，阿格里帕先派遣雇佣骑兵扰乱对方，摸清虚实，随后亲自率领军团战斗。虽然战中艰难拉扯，指挥官巧妙的战术还是让罗马方占据上风。

重登王位后，少年国王不仅践行诺言，以重金相赠，还买走了一批会造桥铺路的工匠。他的几人离开的方向传来悠远的琴声与歌，那是属于橡树森林的歌曲。

阿格里帕皮革胸甲上的寒霜在温暖的火盆旁尽数蒸腾，他解开统帅斗篷，挂到衣架上，这才腾出时间坐到桌旁，查看堆积如山的公务信件。一只明亮的红色信筒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封恋人的家书。他摩挲着信纸，亲吻那干涸的墨迹，读了又读，搂在胸前，躺下，看了又看，直到双眼酸涩，再也支撑不住睡意。第二天一早，他郑重地将信件收好，藏进木箱中叠放的几件内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