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血雨的黑点便落到我身上，我的畅快不亚于麦苗承受天降的甘雨，正当出穗的时节。”

——《俄瑞斯忒亚》

离开米塞努姆的前一日，盖乌斯独自去了当地的剧场。他未曾料到，命运的丝线会在此处，悄然系上两个将与他生命不可分割的灵魂。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社交和抛头露面，他自然不会选择专属于贵族和骑士的前排专座，但也只能挤在喧闹的平民坐席中。特意换上的、并无多余装饰的柔软羊毛斗篷，将他那本应引人注目的面容，彻底隐没在寻常人潮里，毫不起眼。

盖乌斯的目光捕捉到那个身影时，一个念头无声地划过心间：

她好像晒黑了……

但身着深蓝色装束的她依旧优雅、端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意外的冷峻。

就在那一瞬间，莉维娅也抬起了眼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接。

片刻后，竟是莉维娅先动了。她穿过人群，走到盖乌斯面前，极其自然地说道：“你的头发乱了，恺撒。”

莉维娅抬起手臂，轻轻将盖乌斯头顶的金发抚平。

或许，他的头发总是不太服帖。阿格里帕准会包容他，梅塞纳斯会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风格，像安东尼、小庞培之流，大抵只会在心里报以轻蔑的嗤笑……

从未有人如此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近与坦然，替他整理。如同一个家人、一位多年的挚友。

“叫我盖乌斯就好。”

这时，盖乌斯瞥见莉维娅衣摆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瞄着他。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朝着那孩子缓缓蹲下，使自己与男孩的视线平齐。

“你好，提比略。”他开口道。

小男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仍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能叫出自己名字的陌生金发男人。

“你认识我？”提比略小声问道，带着孩童独有的警惕与天真。

“我认识一位非常勇敢的母亲，”盖乌斯的目光掠过正垂眸凝视他们的莉维娅，“而她总是提起她最珍贵的宝藏，一个名叫提比略的小勇士。”

提比略眨了眨眼，对这个回答似懂非懂，但“勇士”这个词显然取悦了他。

盖乌斯站起身，再次看向莉维娅。所有的试探与惊愕都在那短暂的对视中悄然消散，此刻，他心中只余清晰的决意与不容置疑的郑重。

“海路近来不甚安宁。明日拂晓，我的船队将启程返回罗马。如果……你们愿意，船上会有属于你们的位置。”

莉维娅没有犹豫太久，那短暂的沉默里已权衡了一切：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拥有着她丈夫尼禄永远无法企及的耀眼前途，他需要她身后古老的克劳狄乌斯家族的名望与正统性。而她，则需要他的力量、他代表的未来，以及一个能让她和儿子提比略远离尼禄那般无能之人与颠沛流离的真正庇护所。

利益的丝线紧密交织，比任何浪漫情感都更为牢固。

“感谢您的慷慨，盖乌斯。”她清晰地吐出他的名字，仿佛一种无声的盟约，“我们会的。”

“很好。”盖乌斯的回应同样简洁。没有多余的喜悦或客套，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一个联盟，就在这米塞努姆剧场的角落，以最简洁的方式达成了。

盖乌斯忽然想起了某个无足轻重的人：“克劳狄乌斯·尼禄呢？他怎么不在你身边？”

盖乌斯的话音刚落，一个略显尖厉、与剧场喧嚣格格不入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莉维娅，你怎么会来这种肮脏的地方？这里全是低贱的平民……”

“平民并不低贱，我父亲也是被平民氏族所收养的。”莉维娅说。

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一看到盖乌斯，就将剩下的半截话拼命咽了下去。他脸上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神色瞬间凝固，随即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融化、扭曲，拼凑出极尽谄媚的笑容，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没想到会在这样神圣的艺术殿堂遇到您！恺撒大人！若非您宽宏大量，签署赦免令，我现在还在西西里那个穷乡僻壤待着呢，哪里能回到意大利，沐浴罗马的荣光……”

盖乌斯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但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尼禄似乎意识到场面有些微妙，他猛地转向莉维娅，试图重新建立起一家之主的权威，语气变得生硬而急促：“这是男人间的谈话！你们女人和孩子就不必在这里杵着了，听到没有？到那边去等着！”

莉维娅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丈夫一眼。她只是以一种冰冷的、近乎优雅的漠然，微微侧身，揽过小提比略的肩膀，仿佛在避开什么不洁之物般，从容地走远。

盖乌斯遗憾地望着她的背影，尼禄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讨好表功的废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尊贵的恺撒，您看……您仁慈地允许我们返回意大利，并归还了祖宅，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不知您能否再施恩典，稍稍开恩，将那些……嗯……除了房屋之外的一些小小产业也……哦不！”他猛地刹住话头，仿佛下了巨大决心，“我愿意只取回一半！仅仅一半就好！余下的全部自愿奉献给您，充作军费，以支持您为罗马缔造和平的伟大事业！”

他眼巴巴地望着盖乌斯，像一条等待施舍的狗：“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我必将为您效犬马之劳，绝无二话！”

“嗯。”盖乌斯毫不在意地说。

尼禄的脑子显然正在高速运转，想要揣摩出面前金发青年的这个“嗯”背后的深意——是同意？是拒绝？还是不耐烦？

正当他额头冒汗，试图再说点什么加深“理解”时，盖乌斯却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