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青年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妻子——莉维娅,非常聪慧,我很欣赏她。”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迅速占据了尼禄的脸庞。他仿佛瞬间“领悟”了一切:“我懂了、我懂了。”
盖乌斯将目光重新投向剧场中央。“看戏吧。”
“克吕泰墨斯特拉”正站在阿伽门农和卡珊德拉的尸首旁,念出全剧最饱含恨意的台词:“我刺了他两剑;他哼了两声,手脚就软了。我趁他倒下的时候,又找补第三剑,作为献给地下的宙斯,死者的保护神的还愿礼物。这么着,他就躺在那里,断了气;他喷出一股汹涌的血,一阵血雨的黑点便落到我身上,我的畅快不亚于麦苗承受天降的甘雨,正当出穗的时节。”
…………
在米塞努姆的短暂停留结束了,盖乌斯决定返回罗马。与他同行的,除了忠诚的护卫,还有莉维娅·德鲁西拉和她的少数随从,以及尼禄。
他们的船只驶离坎帕尼亚海岸不久,天际线便出现了不祥的黑点。瞭望的水手发出急促的警报,几艘速度极快的小型战舰正全速逼近,明显是冲他们而来。船上的护卫们立刻紧张起来,手按剑柄,盾牌迅速组成防线。
“是小庞培的人!”船长嘶哑地喊道,脸色惨白,“那旗舰……是美诺多鲁斯!”
美诺多鲁斯,塞克斯图·庞培麾下最凶猛、最难以预测的海军将领,一个以胆大妄为和残忍著称的前海盗。一年前,他为塞克斯图攻占了撒丁岛,赶走了盖乌斯的总督卢里乌斯。之前在宴饮时传递密信的也是此人。他此刻的出现,绝非善意。
盖乌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船只为了低调,护卫力量薄弱,根本无法与美诺多鲁斯的战船抗衡。事到如今,他不得以开始思考谈判脱身的渺茫可能。
对方的战舰迅速合围,钩锁抛出,粗暴地搭上了他们的船舷。美诺多鲁斯本人,一个身材魁梧、皮肤被海风灼成古铜色、脸上带着疤痕的壮汉,率先跳上了甲板,目光贪婪而残忍地锁定在盖乌斯身上。
“瞧瞧这是谁?高贵的恺撒!你的漂亮脑袋一定会成为我献给将军最好的礼物。”
护卫队长上前一步,厉声道:“美诺多鲁斯!你想引发全面战争吗?这是对和平的践踏!”
盖乌斯的手则悄悄移向佩剑,即便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女声打破了僵持,声音不高,却奇迹般压过了海浪和风声:
“美诺多鲁斯将军,您真的认为这是献给塞克斯图斯·庞培最好的礼物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的来源——莉维娅。她不知何时已从船舱走出,站在了盖乌斯的身侧,镇定自若,仿佛眼前不是凶神恶煞的海盗,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拜访者。
盖乌斯心头一惊,忙低声说:“莉维娅,这里危险。”
“没关系,我有分寸。”莉维娅答道。
美诺多鲁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女人敢在此刻开口。他粗鲁地打量着她:“女人?你是谁?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是莉维娅·德鲁西拉,马库斯·李维乌斯·德鲁苏斯·克劳狄安努斯之女。”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美诺多鲁斯将军,请你想一想,如果你杀了恺撒,罗马会陷入何等的混乱之中?安东尼和雷必达会怎么做?他们会将所有的仇恨倾泻在谁的身上?”
美诺多鲁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莉维娅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忽略的关键。
莉维娅继续道,声音愈发清晰:“毫无疑问,是塞克斯图·庞培,因为全罗马都会认为这是他指使的背信弃义之举。届时,他不仅得不到他想要的认可,反而会立刻成为三头同盟不死不休的公敌。他渴望重建他父亲庞培的荣光,而背负谋杀恺撒继承者、破坏共和国最后和解希望的污名,真的是通往荣耀的道路吗?您这是在帮他,还是在用他的未来和名誉,为您一时的功绩陪葬?”
她稍作停顿,带上了务实的口吻:“反之,将军,如果您今天高抬贵手,恺撒大人会铭记这份……‘相遇’的宽容。而塞克斯图·庞培,他将继续拥有谈判的筹码和回旋的余地。”
美诺多鲁斯脸上的凶悍神情渐渐被犹豫和思考取代——他是个莽夫,但并非完全不懂利害关系。杀死小恺撒的快感,与可能给塞克斯图带来的灭顶之灾相比,似乎不再那么诱人。
良久,美诺多鲁斯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地对手下吼道:“收起家伙!我们走!”
他又对盖乌斯恶狠狠地说:“算你走运,小子。但不是每次都有女人能替你说话!”
美诺多鲁斯麾下的士兵收回钩锁,退回到自己的战舰上,迅速驶离,最终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船上的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盖乌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莉维娅身上。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美丽、沉静的女子,而是一个智勇兼全的伙伴。
“谢谢你,莉维娅。”
莉维娅坦然接受了他的致意,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苍白的脸颊透露了刚才经历的惊心动魄。
“你怎么样?”盖乌斯向前一步。他的询问简短,却带着关切。
莉维娅抬手用指尖拭去太阳穴旁的湿冷汗水。“可能是……有些晕船。”她轻声解释,试图将注意力从腹部传来的一阵隐隐不适与翻涌感上移开。
然而,就在她试图用这个合理的借口掩饰过去时,一个因奔波和紧张局势而忽略的、极其私密且惊人的念头,骤然浮现在她的脑海——月事已迟了许久,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恶心与晕眩,与她怀提比略时的感觉,何其相似……
她的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抚上小腹,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盖乌斯始终关注着她的眼睛。
他没有点破,只是再次开口说道:“无论是因为风浪还是其他,回到罗马后,我的医生会为你检查。你和你的……健康,现在至关重要。”
海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之间并无再多言语,却都在期待着这个尚未出世、却已注定将在权力核心中诞生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