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盖乌斯照常在军营中视察。他的目光掠过忙碌的工匠,忽然,他脚步一顿,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你怎么在这里?”
盖乌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寒冬般的冷冽。科克乌斯被吓得一抖,手中拿着的工具差点掉落,紧张地向阿格里帕投去求救的眼神。
“盖乌斯,他是我召来的。他来协助我们打造对付庞培舰队的东西。”阿格里帕适时上前一步,说道。
科克乌斯这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躬身。“是、是的,恺撒将军,我按照阿格里帕将军的设计图造出了这种抓钩,您看……”
“不用你说,我会自己看。”
盖乌斯打断了科克乌斯结结巴巴的解释,视线从年轻人惶恐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件铁与木相结合的造物上。
那是一根长达五腕尺的坚实木头,通体包裹着铁皮,显得异常坚固,两端各固定着一个厚重的铁环。其中一个铁环上,连接着一个设计精巧、带着倒刺的硕大铁钳,森冷的寒光预示着它可怕的破坏力。而另一端的铁环上,则系着一捆结实的绳索。
阿格里帕走到盖乌斯身侧,指着远处的弩炮,解释道:“操作起来并不复杂。用弩炮将这个‘钳子’投射出去,一旦它咬住敌舰的甲板或帆缆,我们这边就可以用机械的力量迅速回收绳索。届时,要么将敌船直接拉垮,要么就能把它牢牢锁住,让我们的士兵可以顺势跳帮,将其拿下。”
盖乌斯的手指抚过“钳子”冰冷的边缘,脑海中浮现出这灵巧的机械在海上大发神威的场景。它即将成为从海底伸出的巨人之手,将敌船拖入死亡的怀抱。他也相信,阿格里帕会亲自将不可一世的小庞培击垮。
“演示给我看。”
轻盈的“钳子”如同死亡的箭矢,飞向地狱之门。
阿格里帕深吸一口气,缓和狂乱的心跳,将手中短剑握紧。
瑙洛丘斯的海面上,六百条船舰排成一条漫长阵线,宛如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冥河。震天的叫喊与冲锋的呼啸此起彼伏,敲打着每一个士兵的耳膜。
这是一场奇特而残酷的战争。双方都使用同样的武器,都说着拉丁语。混战之中,所谓的“战友”可能会撕下面具,成为放冷箭的敌人,除了自己和身边历经考验的同伴,不能相信任何人。
“发射!”随着阿格里帕一声令下,各主力战舰上的弩炮发出了怒吼,射出火箭和沥青、硫磺制成的火油。另一些灵活的、装备了改良投石器的三列桨战舰扬帆疾驶,冲破敌人阵线,抛出标枪与弩箭。
阿格里帕的目光锐利,穿透战场上的硝烟与混乱,牢牢锁定远处那艘装饰华丽的旗舰——那是塞克斯图斯·庞培的座舰。
第一场远程攻击初见成效。庞培的舰队虽然装备了防火的沙袋,但面对突如其来的火攻仍是乱了阵脚,部分舰船开始脱离阵线,阵型出现缺口。
阿格里帕指挥着舰队,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调动着己方装备了新式武器——“钳子”的船舰,进行登船战,利用开辟出的通路,逐步分割、瓦解敌人的阵型。
庞培舰队密集,机动性差,部分战船避之不及,被“钳子”牢牢固定。当敌方在试图用倒划来解开连接时,阿格里帕手下的士兵已经通过木板和绳索迅速登船。
此时,俯瞰海面的悬崖高地上,盖乌斯带领的步兵军团也关注着这场海战。
梅萨拉极力远眺,试图从那乱成一团的景象中分辨出敌我,却终究徒劳。
“战况……如何?”盖乌斯问。
梅萨拉忧心忡忡地转向身旁的统帅,正要回答,却见到金发青年满脸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身体摇摇欲坠。
“恺撒将军!”梅萨拉心中一紧,急忙上前扶住他,“您必须用药了。波斯图玛夫人视您如子,也算是您的母亲,她怎么会害您呢?”
剧痛与疲惫如潮水般侵蚀着意志,盖乌斯紧闭双眼,抵抗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任由梅萨拉将盛药的杯子送到唇边,勉强咽下几口那苦涩的液体。
那种熟悉的轻盈感又回到了身上,将疼痛与焦虑暂时驱散,他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盖乌斯是被剧烈的摇晃唤醒的。梅萨拉握住他的手臂,面带惊喜,说道:“恺撒将军,您总算醒了!”
药效尚未完全退去,他的头脑如同蒙着一层薄纱。然而,热烈的欢呼声如同利剑,刺破了这层迷障。
他猛地撑起身体,目光急切地投向大海。
海面已不复之前的混乱。曾经庞大的敌方舰队已然溃散,只剩下几缕黑烟和一些漂浮的残骸。而属于他们的战舰,正井然有序地集结。
“阿格里帕将军大获全胜!他使用的那种‘钳子’发挥了奇效,庞培的舰队被彻底击溃了!敌将率少数船只逃跑,阿格里帕将军已经前去追击,准备将其一网打尽!”梅萨拉的声音充满激动。
胜利的消息让盖乌斯的精神为之一振,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逃不了多远,阿格里帕一定会将他彻底铲除。”
然而,在这胜利宣言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悄然涌动,侵蚀着他的心:他最信任的将军、最亲密的伴侣,似乎与塞克斯图·庞培——这位目前最大的敌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盖乌斯的心绪愈发杂乱,站在欢庆胜利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在追击的前线。
阿格里帕的旗舰如同猎豹,死死咬住前方那几艘向麦散那方向狼狈逃窜的敌船。塞克斯图的旗舰已近在弩炮射程之内,只需一声令下,这位曾搅动整个西西里的敌人便将葬身于此。
然而,阿格里帕又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将军?弩炮已校准,是否发射火油和投石?”副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阿格里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理智与职责在咆哮,告诉他必须彻底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为了罗马,也为了盖乌斯。
但内心深处,那份属于军人荣誉感的角落,却在灼烧着他。对一个曾在自己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赶尽杀绝,这违背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信条。
一边是他对盖乌斯毫无保留的忠诚,而另一边,则是他个人对塞克斯图·庞培的亏欠感,以及不愿背负忘恩负义之名的挣扎。
最终,在副将第二次投来询问的目光时,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道命令:“发射‘钳子’,我要……活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