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仍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盖乌斯借着火光与阴影的掩护,向记忆中海港的方向逃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海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干的短衫贴在身上。他的脚步愈发沉重,晕眩感再次袭来。
马库斯……
我必须活着回到他身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的眼中似乎捕捉到了一片赤红的裙角。
干裂的嘴唇渴望湿润,梦中,他终于找寻到一汪水潭,这清冽甘泉让灵魂得到安抚。模糊的黑暗中,他在漂浮,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盖乌斯再次费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熟悉的营帐。
难道那冰冷的海水、鲁弗斯复杂的眼神以及地动山摇的灾难……不过是一场梦?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脑袭来,紧接着是眩晕和恶心感。他咬紧牙关,依然是被这难以忍受的痛楚折磨得闷哼出声,止不住地干呕。
这动静引起了一旁仆人的注意,仆人立刻走出帐篷,前去通知他们的主人。
不一会,帐帘被掀起,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走了进来。这位年轻将领长相端正,肩膀宽阔,拥有一头浓密的黑鬈发。
虽然脸色惨白,明亮的蓝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身心都受了挫伤,但盖乌斯还是摆正了身子,隐藏起自己脆弱的一面。
“你是……”
那黑发青年微笑着说道:“恺撒将军,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瓦莱里乌斯·梅萨拉·科维努斯。”
梅萨拉?盖乌斯试图在记忆中寻找这一号人物。在三巨头公布那份公敌名单时,梅萨拉的名字也在其上,梅萨拉的名字赫然在列,迫使他逃亡,投奔了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阵营。
这样一个本该是敌人的人,为何会出手相救?而且,据他所知,梅萨拉与安东尼私交甚笃……
“是安东尼将军派我来协助您的。”梅萨拉说。
“我现在在哪里?我必须写信给科尼非西乌斯和阿格里帕。”
盖乌斯必须让他的将领们知道他还活着,否则军心一旦动摇,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更不想让阿格里帕在征战途中为他担心。
梅萨拉仿佛早已料到这位责任感极强的年轻将领有此一问。“我的军营在阿巴拉港附近。另外,我已经给那两位将军送过信了,这是他们的回信。”
盖乌斯接过信件,上面贴着阿格里帕的封条。可惜因军情紧急,是由他人代笔的,并非熟悉的字迹。信中写道,阿格里帕不久前攻下了达里斯要塞,他派遣副将拉罗尼阿斯营救了陷于困境的科尼非西乌斯。
他本该在那里,与将士们并肩而战,可现在……
梅萨拉又说:“您伤得很重,需要静养。波斯图玛夫人给您服用了一种草药,据说吃了这种药,就不会感受到疼痛。”
草药?盖乌斯知道,在这个时代,可以止痛的“药”基本都有很强的毒性,会让他的神经变得迟钝。
“告诉她,我不会再用那种药。”盖乌斯说,“既然到了我的手下,就要听我的调遣。梅萨拉,我派你去普特奥利港,把第一军团带到维波来。我将去和卡莱纳斯汇合,随后把军团和骑兵都运送到达里斯。我们首先在陆上击破庞培的驻军。”
秋夜,冷雨阵阵,烈火魔焰逐渐止息,埃特纳山底暴烈的泰坦暂且沉睡,但战争的阴云依然笼罩着西西里。
从盛夏至初秋,双方都暂且停止了海战,转为陆战。虽有许多次遭遇战,但没有全面的会战。盖乌斯一方率先攻克了西西里北部海岸的米莱城——一座主要供给粮食的市镇,以断绝塞克斯图·庞培的粮食来源,此举无异于扼住敌手的咽喉。
面对日益紧迫的局势,庞培除了集结所有力量,寻求一场倾尽一切的决战,别无选择。
九月,庞培派遣信使,声称要与盖乌斯在海战中决一雌雄。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盖乌斯本人还没有在海战中占据上风过,但他认为,拒绝是卑鄙的,因此他坚决地接受了这个挑战。
在米莱城外连绵的营垒中,火把在傍晚的微光里摇曳不定。盖乌斯正站在主帐前的将台上,越过层层工事,望向远方被暮色浸染的道路。梅萨拉、卡莱纳斯等将领亦在一旁等候。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人,一个重要到足以扭转命运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寂静。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卸下沾满尘土的头盔,露出一张坚毅而果敢的面庞——正是阿格里帕。
“盖乌斯!”阿格里帕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为沙哑,却含着真诚的情感。他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眼中燃烧着经战火洗礼后愈发锐利的锋芒。
他大步上前,没有过多繁琐的礼节,两人的手已紧紧握在一处,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格里帕将军,你现在成了敌人最害怕的人物了!”梅萨拉附和道。
阿格里帕咧嘴笑了笑,笑容中有傲然,也有对代价的清醒。“损失了些好小伙子,但希耶拉与廷达鲁斯现在是我们的了。”
梅萨拉和一众兵士簇拥着阿格里帕,围坐篝火,催他讲述战争中的经历。盖乌斯只得站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无奈地叹气。
“虽然敌人对环境更熟悉,但我们的优势是你们这些训练有素的老兵,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没有攻克不了的困难。”阿格里帕谦逊地说。
“他们不过是一群海盗罢了,谁能比得上我们的阿格里帕将军!”
所有人都认真地注视如有神助的阿格里帕,只有盖乌斯看着他的挚爱。
直到进入营帐,两人才如释重负,紧紧相拥。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担忧、信任以及在漫长分离中积攒的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一个绵长、热烈的亲吻中。
阿格里帕捧起盖乌斯的脸颊,眉头紧蹙。“你的伤……”
“马库斯,我想念你,非常想念你。”
今夜,就算是庞培本人闯进军营,也无法撕裂他们共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