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门板，阿格里帕和盖乌斯能清晰听到每一句对话。他们狭窄的卫生间里屏息良久，盖乌斯的身体紧贴着阿格里帕的胸口，阿格里帕不禁握紧他的手。直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锁发出“咔哒”的闭合声，两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又等了漫长的五分钟，阿格里帕才敢推开卫生间的门。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电脑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走。”阿格里帕压低声音，拉起盖乌斯迅速穿过走廊。

他们像两只夜行动物般溜出大楼，融入深夜的街道。夜晚的新罗马，娱乐场所前车水马龙，而随处可见的流浪者正用迷茫的眼神盯着他们。

回到工作室，三人围坐在电脑前，检视着今晚的收获。

“现在怎么办？”阿格里帕打破沉默，“直接曝光给媒体？”

“太冒险了。安东尼在媒体圈的人脉比我们想象中深。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声称这些证据是我们伪造的——毕竟，我们确实是通过非法闯入取得的。”梅塞纳斯说。

盖乌斯站起身，在工作室里踱步，最后停在窗前。“我要同时联系父亲和李维。”

“什么？”阿格里帕猛地抬头。

“安东尼的阴谋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同时伤害了恺撒和李维两个家族。但如果能让双方同时看到真相，也许能扭转局势。”

盖乌斯又说：“但风险很大，如果任何一方不相信我们，或选择利用这个机会打击对方，我们就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且……养父会相信我吗？”

“让他自己判断。”阿格里帕握住他的手，“你值得被信任。”

盖乌斯看向阿格里帕，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梅塞纳斯拍板，“但需要周密的安排。我们必须选择一个中立场所，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位可靠并且态度中立的律师在场，保证程序的合法性。”

…………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几乎不眠不休。梅塞纳斯动用了他在艺术圈和媒体界的所有人脉，终于联系到一位备受尊敬的退休法官——西塞罗，愿意作为中立方主持这次特殊会面。地点则被定在城市历史博物馆的私人会议室。

会面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博物馆外，盖乌斯站在阿格里帕身旁，一身简洁的深灰色西装，金发梳理整齐，神情是阿格里帕从未见过的凝重。

“紧张吗？”阿格里帕轻声问。

“紧张，但不害怕。”

梅塞纳斯从大厅走出：“他们到了……安东尼也来了。”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着两个政治家族的代表。恺撒身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李维身边则坐着他的女儿莉维娅——一个看起来与盖乌斯同龄的黑发女孩。

安东尼看到盖乌斯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今天我们聚集于此，是为澄清近期一系列损害两位家族名誉的事件。我提醒各位，此对话内容不得外泄。现在，请梅塞纳斯先生陈述情况。”西塞罗说道。

梅塞纳斯起身，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事件始末，阿格里帕则负责技术演示，一一展示了照片中的不一致性，包括光影问题和像素的异常。

“这张照片里的衣服，我从未有过。”莉维娅指着屏幕上自己与盖乌斯的“约会照”。

“也许是你记错了，小姐。更何况有的照片您还没有穿衣物。”安东尼冷笑。

“注意你的言辞！”李维怒拍桌面。

“其他的证据也都可以伪造，他们的话什么都不能证明！市长，您的养子不配成为继承人，您应该立即解除收养关系。”安东尼高声说。

“等等！我还有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阿格里帕。他举起手中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那段录音，竟是安东尼在办公室与技术员的对话。

会议室陷入死寂。

“你们……你们竟敢在我办公室安装监听器？”安东尼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们不必使用那种下作手段，反而是你，竟然用这种方式挑拨离间！”盖乌斯也拔高了声音，丝毫没有退缩。

恺撒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转向安东尼：“解释。”

安东尼冷静的面具终于碎裂：“我是为了您，为了我们的事业！盖乌斯不理解政治的残酷，他只会毁掉您建立的一切！”

“所以你就毁掉我的儿子？”

“他不是您的儿子！只是个收养的……”

“够了！”恺撒站起来，“安东尼，你被解职了。后续法律程序律师会联系你。”

安东尼愤然离席。

李维起身，清了清嗓子：“恺撒，看来我们都被人利用了，也离间了我们可能的合作。”

“您愿意合作？”盖乌斯惊讶地转头。

此时，莉维娅开口说道：“我父亲也看到了你的论文。如果我们两家的资源能够联合，也许真能为这座城市做些实事，而不是永无止境地政治缠斗。”

恺撒点头，首次向政敌伸出了手：“我为我的下属所做的事道歉。为我们的孩子，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不同的相处方式。”

西塞罗适时进行了总结。“基于现有证据，伪造照片一事属实。建议双方共同发表声明澄清，并考虑对责任人采取法律行动。现在，我建议其余人短暂休会，等待两位政要商议后续步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低沉的商议声隔绝在内。盖乌斯向前快走两步，主动拦下了莉维娅。“请稍等。我为这件事向你道歉，这件事也损害了你的名誉。”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脸上没有愤怒或委屈，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或许我还要感谢你。”

“为什么？”

“我父亲，他是个老古董，觉得我作为他的女儿，抛头露面是不对的，更不应该成为演员；但如今我的照片四处流传，有几位导演主动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他也不得不同意我的事业。”

“谁都不能夺走我们的自由意志。”

“马可·奥勒留的话。一位斯多葛哲学家，但首先，他是皇帝，是统治者。”莉维娅说，“你还躲在那个工作室里吗？还是终于要走出来了？”

一直在几步外等候的阿格里帕不由得竖起了耳朵。莉维娅对盖乌斯近况竟然有所了解，他们之间显然存在某种联系——不是恋情，但比普通朋友更熟悉。

盖乌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示意阿格里帕走近。“这位是马库斯，也是让我看清某些真相的人。”

莉维娅对阿格里帕说：“你很幸运。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搭建桥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盖乌斯需要另一个同样优秀的人并肩。”

这句话是如此自然，却让阿格里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盖乌斯，发现对方耳尖微微泛红，但没有否认。

“你呢？”盖乌斯问，“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莉维娅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我接受了一家独立制片公司的邀约，参演一部由古代历史改编的超现实主义影片。”

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门打开了，恺撒和李维并肩走出，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李维向女儿招手，莉维娅对盖乌斯和阿格里帕点了点头：“保持联系，欢迎你们去参加我的首映礼。”

恺撒则径直走到盖乌斯身边，又转向阿格里帕。“我欠你这位朋友一句感谢。你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和正直，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儿子的幸运……介绍一下，盖乌斯？”

“父亲，他叫马库斯·阿格里帕，是一位优秀的建筑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恺撒微微一愣，随后缓缓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先行离开，留下空间给两个年轻人。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博物馆古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所以，为什么和她分手？她那么优秀。”阿格里帕问道。

“是她主动和我提出的。十八岁那年，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盖乌斯忽然眯起眼睛。“等等，你是吃醋了吗？”

“没有……怎么会！”

“谢谢你，盖乌斯，”阿格里帕又说，“你看到了连我自己有时都怀疑的价值。”

“我们很相配。”盖乌斯伸手，第一次主动牵起了阿格里帕，“我的人生因你而完整了。”

…………

风波终于平息。安东尼离开了政治舞台，恺撒与李维出人意料地开始合作推进几项共同关心的法案。盖乌斯与恺撒的父子关系也得到了恢复，他开始在公开场合露面、演说。每一次，阿格里帕都会在台下仰望、守护着他。

那张照片的场景成为了现实，它刊登在新闻的头版，标题不再带有问号：《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新继承者》。

新年前夕，阿格里帕完成了设计。他将设计图装在画筒里，带到梅塞纳斯的工作室。

盖乌斯正站在装饰着彩灯的窗户前，偌大的工作室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人，梅塞纳斯“恰好”有急事外出。

“新年礼物，给你的。”阿格里帕递过画筒。

盖乌斯展开设计图。“这是……”

“为你设计的，一座公共花园。”

“马库斯，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我喜欢你。”阿格里帕脱口而出，“过去一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可明年，我还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不只是作为朋友……我喜欢你，盖乌斯。”

屋内静默良久，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歌声。盖乌斯放下设计图，走近一步，吻了阿格里帕。

“我也喜欢你。”盖乌斯呢喃道。

他们笑了，额头相贴。

窗外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将一切染成纯净的白色。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到来了。

“我们可以改变世界。”盖乌斯轻声说。

阿格里帕点头，握紧他的手：“一起。”

Sotto le stelle tue，

我沐浴在你的星光之下，

Roma aeterna Roma，

罗马，永恒的罗马，

Nobilis lupina，

高贵的狼，

Mater magna，

伟大的母亲，

Nervus rerum，

那漫长的往事，

O Roma locuta，

罗马，请你来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