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红得很好看，”她低声说，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以后会常红的。”

说完，她挽着安东尼的手臂，向厅外走去。众人纷纷行礼，恭送声此起彼伏。

提提乌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他忽然很想见到普兰库斯。

…………

入夜，提提乌斯穿过长廊中的一道隐秘的侧门，沿着石阶而下。

阶底已有一人等候。那人背对着烛光，身形高大，两鬓霜白，正是他的叔父——普兰库斯。

“你来迟了。”普兰库斯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提提乌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他面前。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将影子拉长，映在潮湿的石壁上。

普兰库斯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脸庞转向烛光，拇指擦过他颧骨上那片淡淡的雀斑，还有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光。

“这么多年，我竟没有发现你变了。”

提提乌斯眨眨眼，那副惯常的懵懂又浮上脸来：“我变了么，叔父？”

普兰库斯的拇指从他唇角划过，没有回答，目光却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某段往事。

那是二十余年前的夏日雨季。

普兰库斯回到阔别已久的家族祖宅，处理一些琐碎的产业事务。他本打算待三日便走，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

傍晚，他在廊下避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马厩那边跑来。那孩子跑得急，踩进了泥坑里，整个人扑倒在地，满身满脸都是泥浆。

他本不想理会，那孩子却自己爬了起来，没有哭，只是低头扯起自己被泥弄脏的衣袍，愁眉苦脸地嘀咕：“母亲又要说我了。”

普兰库斯认出那是内弟的儿子，那个生下来便有些呆气的马库斯·提提乌斯。他站在廊下，看着小男孩笨拙地用手去擦袍子上的泥，越擦越脏，最后索性放弃，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小马库斯愣了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流过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叔父！”那个男孩竟还记得他，踩着泥水跑过来，仰起脸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普兰库斯低头看向他。男孩浑身湿透，袍角还在滴水，却笑得很灿烂，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发愁的事。

“去换身干净衣服。”普兰库斯说。

孩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跑，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叔父，你会多住几日么？”

那夜，暴雨未停。普兰库斯在书房里翻看账册，听见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他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只有那个孩子走路是这种拖拖沓沓的步子，像总也学不会把脚抬起来。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小马库斯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却还湿着，贴在额角，显得那张脸更小、更圆。

“叔父，”他说，“我给你送水果来。”

男孩捧着一只银盘，盘里放着几颗新鲜的、青色的无花果。“这是我亲手摘的。”

普兰库斯看着那盘果实，很明显，它们还没有成熟。他却还是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果然。那果肉又涩又硬，几乎没有汁水。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吐出来，只是慢慢地嚼着。

小马库斯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咽下去，立刻问：“好吃么？”

男孩穿着宽松的丘尼卡，领口有些歪，露出一条坠饰项链——那里面装着一枚护身符。这护身符要戴到成年仪式那天才能取下，交给拉列斯神。

“嗯。”

男孩又笑了，站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迟疑地开口：“叔父……你会多住几日吗？”

窗外的雨声很大，书房里却很静。

“你希望我多住几日？”普兰库斯问。

男孩用力点头。

“为什么？”

小马库斯想了想，说：“因为没有人陪我玩。姐姐们嫌我跑得慢，哥哥们嫌我傻。叔父你昨天看了我好久，可是你没有嫌我。”

普兰库斯沉默了。

他还小呢，普兰库斯想。小到只是想要一个人陪他玩。

他还小。

“会，”他说。

男孩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真的？”

“嗯。”

男孩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后来雨停了，普兰库斯真的没有走。他留在家，整整一个月。他教小马库斯骑马、认字，偶尔也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廊下，看着男孩在院子里追蝴蝶、捉蚂蚱，跌倒了再爬起来。每次小马库斯回头找他，他都在。

一个月后，他走时，小马库斯站在宅邸门口，一直挥手，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为止。

再过几年，他再回去，小马库斯已经长大，却还是会在见到他时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还是会在没人陪的时候悄悄来找他。

再后来，他把他带在身边，带到了战场上，带到安东尼的帐下。他看着提提乌斯长成青年，那张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笑容从稚气变得明朗，雀斑被日头晒得更深、更显眼……

“你变了，因为你不再是孩子。我不能让他们毁了你。”

尽管安东尼和那位女法老待他不薄，为了提提乌斯，他可以抛弃那些荣华富贵。他的侄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一个计划在普兰库斯脑海中成形。小恺撒会是一个比安东尼更好的雇主吗？他不敢确认，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再享受一次和侄子单独在一起的夜晚吧，就一次。

提提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普兰库斯用手指按住嘴唇。

“别说话。”

普兰库斯低下了头。

那吻起初很轻，像在试探，像很久之前那个雨夜他没有做的某件事。但很快便不再是试探。他的手扣住提提乌斯的后颈，将他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提提乌斯没有躲。

他从不躲他。从那个雨季起，他就没有躲过他。

“马库斯……”普兰库斯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拂过耳廓，“……我要带你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