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安稳地放在他肩头,她修长的手指按着他的肩胛,向下压了半寸,又轻轻推着他的肘尖向前。
“不要眨眼。”富尔维娅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草。
十岁的小库里奥咬着嘴唇,拉弦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这把弓比他从前用过的任何一把都要硬。他松开手,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钉在靶子边缘的木框上,颤了颤,掉了下去。
“母亲,我学不会。”
富尔维娅没有叹气,她弯腰拿起另一把弓——更短,更轻,弓臂上缠着旧皮条,握把处浸透了汗水,磨得发亮。那是她年轻时用过的弓。
她搭箭,举弓,拉弦,动作流畅。
箭簇穿透靶心,从另一面露出铁尖,在日光下闪着银芒。
富尔维娅转过身,将那张轻弓递给他。“你是个男孩,力量上比母亲有优势。这门功课你一定要学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海风扑面而来。
九月二日的上午,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安东尼手下几百艘紧密排列的战舰驶出安布拉基亚湾,桅杆成了一片模糊的森林。
库里奥站在索西乌斯的旗舰塔楼上,手按着弓臂,眺望对面的阵线。
敌方战舰排成一条单薄的曲线,像梳子梳过的头发。阿格里帕——那个比屋大维更难对付的人——指挥靠近外海的右舷分队,直面他的继父和盖利乌斯·波普利科拉;屋大维则身处左舷,亲自上阵,与他们相对。马库斯·屋大维(此人是屋大维的同族)和马库斯·因斯泰乌斯指挥中路,克利奥帕特拉的舰队在舰队主力背后。
舰队由五列桨战舰和较小的四列桨战舰组成,比屋大维的战舰更重更宽。屋大维的舰队多是“利布尔纳”的轻型双排桨战舰,装备有弓箭、中型弩炮和抓钩。
小库里奥本不必参战,但他们渡过了一个艰难的夏天:痢疾、流感、逃兵……最终,连老将军阿赫诺巴布斯也投向了屋大维。富尔维娅坚持披挂上阵,现在,她和安东尼在一起,离他很远。
他们对峙了几个小时,止桨不划,继父大约希望对方上前迎战,但屋大维始终按兵不动。
索西乌斯终于按捺不住了,命令舰队向前,屋大维的分队急忙后撤。
第一波攻击来自对面,弩炮发射石弹,一颗拳头大的石弹擦过库里奥头顶的帆桁,砸碎了一个水手的头骨。那个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了下去,血和脑浆溅了库里奥一脸。
他举起弓,从箭囊中抽出第一支箭。箭簇是母亲亲手打造的,母亲什么都会。箭杆上刻着一个字母:F——富尔维娅,也代表富尔维家族。
他拉弓放箭。一声尖啸,箭矢扎进对面一艘战舰舵手的喉咙。那人松开舵柄,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一个。”库里奥低声说。
然后他抽出第二支箭。
海战持续了四个小时。太阳升到最高处时,海面已经不是海了,是地狱。
燃烧的船只在浓烟中缓缓解体,海面被血染成暗红。喊杀声、惨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库里奥不知道自己射出了多少支箭。他的右臂失去知觉,指尖早已一片模糊,箭羽带着他的血飞向敌人。
他记得自己停下来,呕吐了一次。他看到了一个被弩炮打中的人。那个人还活着,但下半身已经没了,肠子拖在甲板上。
“那个女法老在哪?她怎么不来支援?”索西乌斯向塔楼上喊道。
库里奥这才想起。他向海港望去,一阵惬意的微风吹动他的棕头发。
也吹起了埃及舰队的紫色风帆。
克利奥帕特拉的六十艘战舰直奔战线中间的一个大缺口,穿过正在交锋的战船,撤离了战场。
库里奥头晕目眩,连索西乌斯的怒吼也没有听见。
“安东尼跟着他的女王跑了!库里奥,你到底走不走?”
索西乌斯又对小库里奥喊,见他不回应,只当他已经是个死人,也登上了一艘轻艇,离船而去。
当你受了伤,敌人的船就会像鲨鱼闻到血一样冲来,他们的船迅速被敌舰包围。左舷的桨架被打碎了一半,右舷被火矢点燃,甲板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活着的寥寥无几。
一个声音从对面船上传来。“你们的领袖已经逃跑了,快放下弓投降!恺撒优待投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