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里奥看了看四周。剩下来的活人还有四个,都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奇怪的信任——好像这个年轻人知道该怎么办。
他确实知道。
他屈下身,作出俯首听命的姿势,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支箭。
搭箭,举弓,拉弦。十年来,这个动作他做了几万次,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对面船上的指挥官正是屋大维,他穿着镶银边的胸甲,站在船头。他身边围着一圈持盾护卫。他们以为这个距离是安全的。
小库里奥深吸一口气。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盐、海藻和远方潮湿木头的气息,他似乎又闻到了母亲头发上橄榄油的味道。
不要眨眼。
箭矢飞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穿过两个盾牌之间的缝隙,穿过一个护卫的腋下,扎进那位年轻将领的肩膀。
金发青年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旁边的副官连忙伸手扶住。
他苦笑,身体一阵麻木。
母亲,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学会。
…………
“安东尼娅号”,这艘旗舰曾是安东尼的骄傲。船首雕着金色的鹰隼,甲板铺着从努米底亚运来的雪松木。但现在,它像一具被剥光的尸体——帆布焦黑,缆绳断裂,紫帆已经被风扯去大半,剩下的一角在桅杆上无力地拍打。
阿格里帕握紧剑柄,缓步向前,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卫兵停在了舷梯口。他要独自上去。
船帆从桅杆上垂落下来,堆在甲板中央,像一座坟丘。风从帆布的破洞里钻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来自那堆船帆后面。
阿格里帕继续向前迈出,故意将后背暴露出来。
剑从帆布后面刺出,向他的后心扑来。
阿格里帕微微侧肩,右手的短剑轻巧地将那柄刺来的剑格挡开。金属碰撞声清脆而短促。
富尔维娅的黑发披散着,被海风和烟尘打成死结。曾经那张少女的红润脸颊,现在布满了血痕。可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然阴沉、冰冷、深不见底。
几次交锋,阿格里帕几乎没有移动脚步。他反手一绞,富尔维娅的剑脱手飞出,重重落在一滩血泊里。
“我不杀你,”阿格里帕说,将短剑垂下,剑尖抵着甲板,“你的死期不是今天。”
富尔维娅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笑。
“你替我选好了死法?还是说,屋大维要在罗马广场上给我办一场凯旋式?让我戴着锁链走在他的战车前面,让那些恨我的人朝我吐口水?”
“你和安东尼让太多人流血牺牲,他们又何其无辜?你们甚至绑架了一个无辜的女孩!”
富尔维娅怒斥道:“屋大维杀了我的女儿,你的母亲害死了我未出世的婴儿,你们才是罪大恶极!”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可知,她是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的孩子!屋大维若要替父报仇,必须先手刃了养女——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幕了。”
趁阿格里帕震惊之际,富尔维娅吃力地向后退去,爬上船舷。她望向海面,几艘逃离战场的舰船桅杆已经消失在地平线。
安东尼走了。带着他最后的尊严和所有的愚蠢,最后一次离她而去。
她平静了下来。火光辉映着落日,铺开一片血红。
很快就能和孩子们团聚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