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奥帕特拉躺在金床上，已没有了呼吸。她穿着法老的礼服，左手握着象征王权的连枷，右手覆着一枚金戒指——戒指上刻着恺撒的头像。两个贴身女仆倒在床脚，同样气绝身亡。

没有人知道她是以何种方式死去的。有人说是她提前将毒药藏在中空的发簪里；有人说是她请求女仆送来一篮无花果，而蛇就藏在果篮底下。

盖乌斯听闻消息时，正在撰写发给元老院的捷报。他猛地搁下铁笔，赶赴到她的寝宫，却只见到了这位女法老的尸身——仆人们已将她清洁完毕，并进行防腐处理，预备送入陵寝。安东尼早已在那里等候她。

她在最后一刻依然保持着法老的尊严，像是厌倦了这世上的所有纷争，平静地迎接命运降临。

…………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水晶棺面，森森寒意传遍掌心。

他已经击败了所有敌人——德西姆斯·布鲁图斯、马库斯·布鲁图斯、卡西乌斯、塞克斯图·庞培、安东尼、富尔维娅、克利奥帕特拉，可胜利的代价呢？

自从亚克兴海战之后，他就开始失眠。日暮时分，当营帐外的火把亮起来，那些死去的面孔就会一一浮现，有的愤怒，有的怨恨，有的忧郁。

亚历山大，你即将不久于人世之时，躺在巴比伦的宫殿里，被战友和将领们环绕，可你觉得谁也不堪托付，因为你一生的挚爱——赫菲斯提安，早在八个月前离你而去。

阿格里帕伸出手掌，稳稳地放在盖乌斯的肩上。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是啊，亚历山大还是在病榻上将印章戒指递给了替代赫菲斯提安成为千夫长的佩尔狄卡斯，授予其监管帝国的权力。临终前，亚历山大曾预言，在他的陵墓前将会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竞技。然而，仅仅在他逝后的一天内，两支部队就在他的遗体前剑拔弩张。甚至连他的遗体都成了象征权力的护符，被夺到了异国他乡。

我比亚历山大幸运，盖乌斯想，至少我的赫菲斯提安还活着。

“走吧，”盖乌斯说，声音柔和了些，“这陵墓太闷了。”

两人走出陵墓。久违的日光和海风扑面而来，鲜活的气息吹散了陵墓内的沉闷和悼念的忧郁。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一排残破的廊柱，拐过一个转角，不觉间来到了一座开阔的平台上。平台依着缪斯神殿的侧墙而建缪斯神，几个孩子席地而坐，膝盖上摊着莎草纸，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在教他们辨认星图——天球上画着三颗星。孩子们有的在掰手指计算，有的仰头望天，尽管白昼根本看不见星星，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像夜空中最远的那一颗。

天狼星每年与太阳同时升起时，尼罗河就会泛滥。他们的一生就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上的王座换了一座又一座，天上的秩序从未乱过。也许，普通的生活才是最美好的。

“球面三角形的基本定理是什么？连这个都记不住，你们不用学了。”老者忽然提高了声调，几个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盖乌斯哑然失笑。阿格里帕站在他身侧，凑过来低声说：“你小时候没少因为答不出题挨骂。”

“闭嘴。”盖乌斯轻声道，但语气中没有恼怒。

自己在阿波罗尼亚学习时，大约也曾被老师这样训斥过——那时，他还是个瘦弱的少年，没有人相信他会成为罗马的主人。

一个男孩忽然开口了。“球面三角形任意一边的余弦等于其他两边余弦的乘积加上这两边正弦及其夹角余弦的连乘积。”

盖乌斯觉得头更疼了。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低声说，“我连那个定理的名字都记不住。”

“所以那个孩子将来会做学者，而你征服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