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禽师吓得脸色煞白,周围的人群表情也变得微妙——安东尼这个名字,在罗马已是禁忌。有人悄悄望向盖乌斯,不知这位年轻的恺撒会作何反应。
盖乌斯却莞尔一笑。“好,这只鸟很诚实。你们两个,分享那五千银币。”
他朝阿格里帕看了一眼,阿格里帕正骑在侧后方的马上,也忍俊不禁地摇头。
“这下倒好,一下有了两只鸟。不知道它们两个会不会吵起来。”
“鸟说什么,是人决定的。”盖乌斯回答。
听闻恺撒如此慷慨大方,不仅不介意被骂,还重赏了那个教鸟喊“安东尼万岁”的蠢货,这下连鞋匠都开始学训鸟,迎接他的队伍几乎变成了鸟的天堂。训鸟这事终究不是一日之功,那些临时抱佛脚的鸟儿大多只会“喳喳”“呱呱”地乱叫,间或有只喜鹊憋足力气喊出“恺——”,后面的“撒”就吞进了肚子里。
盖乌斯骑马穿过这片喧闹的鸟海,听着那些半生不熟、错漏百出的口号,笑得几乎握不住缰绳。阿格里帕跟在旁边,被一只特别聒噪的绿鹦鹉逗得前仰后合,那鸟儿一直在高喊“漂亮的小宝贝呦,我多么爱你!”
当他们终于望见罗马城外的农田与别墅时,已是七月。到达城外时正逢黄昏,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策马从城门方向迎来。是提比略和马塞勒斯。
提比略的身量已经拔高了许多,面容轮廓越发分明,眉宇间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郁。他一丝不苟地行礼,说道:“尤利娅的事,我很抱歉。”
盖乌斯叹气,拍拍他的肩膀,看向一旁的马塞勒斯。这个男孩浅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崇拜与热切。
孩子们都长大了,长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盖乌斯想。
马塞勒斯上前,紧紧握住舅父的手:“您终于回来了。我们……我们有许多事要告诉您。”
盖乌斯注意到马塞勒斯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提比略则偏过头去,似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种不安的预感袭来。
“说吧。”盖乌斯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
提比略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您的母亲,阿提娅夫人……她几个月前去世了。”
马塞勒斯补充:“她走的时候没有受太多痛苦,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
盖乌斯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背对这两个孩子,向反方向走去,阿格里帕搂住他颤抖的肩膀,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长。
…………
进城后不久,元老院一致通过决议,要为盖乌斯征讨伊利里亚人的胜利、亚克兴海战的胜利以及征服埃及举办三场凯旋式。
由于正在服丧,盖乌斯拒绝参与这来之不易的凯旋式,第二场由阿格里帕代表他出场,后来勉强同意了最后一场。
盖乌斯身穿凯旋将军的紫红衣袍,乘坐四匹骏马拉的战车,提比略和马塞勒斯分别骑在左侧和右侧的马上。阿格里帕则披着深蓝色的披风——莉维娅亲手绣好的那件,与他的士兵们走在一起。队伍从广场出发,穿过凯旋门,沿着神圣大道前进。
人们在屋顶和窗台上挤作一团,撒下漫天的花瓣,铺满了整条道路,空气里弥漫着玫瑰与番红花的香气。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的双胞胎亚历山大·赫利俄斯和克利奥帕特拉·塞勒涅也被当成战利品展示。一部分战利品被献给朱庇特、朱诺和密涅瓦,神圣尤利乌斯的神庙终于完工,盖乌斯也为父亲献上供品。
除了正式的庆典和凯旋式之外,罗马还举办了盛大的公共娱乐活动和角斗士比赛。八月,雅努斯的大门关闭那天,盖乌斯向所有成年公民赠送一百银币,又以他侄子马塞勒斯的名义向孩子们赠送了金钱。
罗马建城七百二十六年的一月一日,盖乌斯和阿格里帕同任执政官,一月由他占据优先位置,二月则是阿格里帕。他们开始了四十多年来第一次正规的人口普查,并再次削减了元老院的人数。
再一年,盖乌斯开始了他的第七次执政官任期,阿格里帕则是第三次担任执政官。
一月十四日,盖乌斯在元老院的会议上,提到父亲尤利乌斯·恺撒的成就,谈到粮食供应的稳定、行省秩序的恢复。
他顿了顿。
“议员们,”他说,“这些年的战争与执政,已经耗尽了我太多精力。我把罗马从内战的深渊中拉了出来,如今它已安宁和平。因此,我决定——辞去一切职务,将权力交还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惊呼声轰然爆发。
就在这混乱之中,普兰库斯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元老们!既然恺撒执意要恢复共和国的传统,我们不应强留他担任执政官。但是,我们不能让他就此归于普通公民,任凭宵小之辈冒犯。他拯救了罗马,应当获得一个与之相称的尊称!”
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望向他。
“古时候,我们的祖先曾用国父来称呼那些功勋卓著之人。如今,我提议,授予我们的首席公民一个全新的称号。”
一月十六日,经元老院全票通过,“奥古斯都”这一新称号被正式授予盖乌斯。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议事厅中央,仿佛承受的是一副比荣耀更重的担子。
“愿我配得上这个荣誉。”
阿格里帕望着盖乌斯的背影,低下头,悄悄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
阳光从高处的窗口倾泻而入,恰好落在盖乌斯的肩头。他抬起头,那束光便照亮了他的眼睛,让那双浅蓝色的瞳孔一时之间灿若星辰。元老们全体起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