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提比略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马塞勒斯——那个永远被人喜爱的少年——经常在朋友家留宿，此刻大概正躺在某个朋友的卧榻上，枕着别人的腿。而他呢？他没有什么朋友，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只能独自躺在黑暗中，即便毫无睡意，也得装出一副酣然入梦的样子。养父从不过问他睡得好不好。

自从养父从埃及归来，这份安宁便被打破了，他总能听到尤利娅的房间内传出幽幽的哭声——那个房间早已无人居住，维普萨尼娅和屋大维娅姑母住在一起，由她亲自看护。

他将被子拉过头顶，用枕头压住耳朵，可那声音无孔不入，让他仿佛身处冥界的水仙花平原。

他鼓起全部的勇气，走上二楼，轻轻将尤利娅的房门推开一条缝，看到了床上的人。

他的养父——盖乌斯，正躺在他女儿的床上，独自一人，悲伤地呜咽着。他侧卧着，双腿蜷缩，脸埋进那只已经褪色的亚麻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起伏，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提比略从未见过养父这个样子。在他印象中，养父永远是那个从战场上带回胜利的男人，悲伤从来不属于他。即便在母亲和女儿的葬礼上，所有人都为他的命运而哭泣，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流了几滴泪。

但此刻，这座坚冰一般的塑像融化了。

养父并不是神，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盖乌斯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更轻的呢喃。

“尤利娅……别走太快……父亲追不上你……”

尤利娅，他曾嫉妒过她，厌烦她的所有动作和神情，她只是个出身不明的养女，为何能受到这样的重视？如果她突然消失，养父会不会终于转过头，认真看他一眼？

她死了，提比略发现自己并无太多伤感，也没有庆幸。

他应该走进去，跪在床边，握住那只手，说“父亲，还有我”。但他只是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如果逝去的是提比略，养父大概只会沉默地站在墓前，转身，继续处理政务。母亲也不会伤心太久，毕竟她还有德鲁苏斯。

这个念头，像一柄冰锥扎进他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提比略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猛然发现，阿格里帕正站在他身后，虽然只穿一件丘尼卡，但依然如同战神现身——不过手里多了一条毯子。

“去休息吧。”阿格里帕轻声说，想伸出手拍他的肩膀，却被提比略躲开了。

阿格里帕目送这个瘦高的男孩默默离开，推开了房门，。

油灯行将燃尽，火苗在最后一点油脂里微弱地跳动，忽明忽暗，伴随着盖乌斯断断续续的哭声。

阿格里帕轻轻坐到那张小床的边缘，盖乌斯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心痛不已：这是哭了多久？眼圈通红，双眼布满血丝，他帮他擦去脸颊上的泪，可那双眼中的泪如涌泉般流淌。

“马库斯，我梦到她了……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盖乌斯的身体再次开始颤抖，“如果那晚我把她留下来，她是不是就不会……我是一个坏父亲。”

“她爱你，她绝不会这样想。”阿格里帕抱住盖乌斯单薄的身体，慢慢抚摩他的后背，将温暖一点点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