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怕，我怕保不住我们的家，我怕有愧于你们……你现在却拿这些谎话来敷衍我！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

王寅不知该如何开口……就算开了口，事情也不会有转机。

岚亲王进犯的目的，压根就不是和朔朝杀个你死我活。他是要借机排除异己，借朔朝的手除掉对他威胁最大的党派。

但战争还是要打，这是朔朝和北国迟早有的一战。他说不出，他不敢告诉萧鹤渊他和万俟岚的交涉。

“殿下……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沉静片刻，萧鹤渊拂袖而去，带走最后一丝温热。

躲在暗处的秦无桀翻身下梁，稳稳停在王寅身侧，“发生了什么？”

王寅长叹一声，诉说其中种种不易，“万俟岚放了我，要我去干扰齐州佯攻的队伍，找机会放走被当成诱饵关押的北越人。”

“他跟我说，苍州的仗他们一定会输……我不该信，但是明江怡也在那，她说这场仗迟早要打，现在打死的人会更少……”

王寅知道这听起来荒谬，但他没办法拒绝万俟岚的提议。北国一直在找机会攻打朔朝，万俟岚不来，日后会有别的人来。

秦无桀不敢想，这种事情要是被归堇前辈知道会怎么样。但秦无桀明白了王寅的无奈。他协助万俟岚以换取对方口中的减少损失，可北国进犯已是事实，不可能因为万俟岚说必定会打败战就让军队回来。

王寅若是说了，他就是无可辩解的通敌，万一万俟岚是骗他，凌迟都是便宜他了。就算万俟岚真的如他所说输了仗，百姓死了就是死了，城毁了也就是毁了，不可能因为一句“总比日后打要好”就洗清所有罪责。

“可惜，来晚了……”王寅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他多日未能合眼，靠着美人相的法术硬撑到现在，得到些许宁静后，精神瞬间放松，竟是昏睡过去。

秦无桀扛起王寅往外走，碰上了另一位偷听的人。归堇的身上是没处理好的伤口，还能看到新鲜的血，勉强找了点东西堵住，靠伤口生出的寒意修复自身。

“前辈……您重伤了。”秦无桀方才完全没感知到归堇的存在，匆忙低头。

但归堇没打算让他走，颤抖着抬起手臂，抓住秦无桀的肩膀。

“二席她……真的通敌了吗？”

秦无桀无法回答。他也很想知道苍州到底在经历什么，可深宫中他们的视听都被红墙挡了个干净。

“前辈既然听了我们谈话，应当自有定夺。”

夜色无言，归堇早有答案，但她不明白，姝玲为什么要冒险去跟北国合作？

“啊！”

尖叫声打乱所有人的思绪。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那些本该安息的可怜人，他们抽搐着站起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或身上插着箭，或被断了手脚，那些干涸的血液重新缠上他们的四肢，碎肉攀附而上。断了头的也如往常一般走着，放任头在地上被一脚又一脚踹走，粘连上更多的血与肉。

“有鬼，有鬼啊！”

白雾牵引，死尸抬起刀剑，胡乱挥舞着，砍中同伴也无所谓，就算被砍成碎肉也能前进。

毕衡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不再反抗。人类手忙脚乱，而作为仙家的牠也只能袖手旁边。

那是牠无法预测的存在，是凌芒一直在追求的结局。

“国师大人，尸体活过来了！”

牠知道，牠甚至知道那些尸体会去向何方。

“你们守住承天台，我去处理。”

毕衡来到池边，升起寒雾。那些与尸体缠斗的士兵瞬间在寒雾中迷失了方向，天旋地转间离开了园子，再想进入也只会被请出来。

毕衡用寒雾主动为尸体开了一条路，准备亲眼见证池底巨物的诞生。

池子本浅，现在却是一眼望不到底，只能看到一具又一具尸体在牵引下被黑暗吞没。

那些历史上失踪的，死去的，又或是不配拥有姓名的、惨死的，最终都到了这来。池底仿佛有无底洞，贪婪地吃下所有送来的食物，只为结出鼓动的心脏。

无修停歇在池边，将血水浸入羽翼。牠瞧见毕衡来，淡淡抬头，没有疯癫、痴傻的模样，如千年前在山神庙中倾听人类心愿的明王那般，朝毕衡笑了笑。

“你来了。”

毕衡走到无修身后，缓缓跪坐在池边，询问牠真正的看法，“凌芒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高兴吗？”

无修抬起手，血液粘稠，在牠皮肤上织成新的表皮，“当然，牠是在让我活着，我为什么不高兴？”

“牠到底在做什么？”在毕衡预测的数万种可能中，牠始终觉得有什么逃离了牠的双眼。

无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注视着沉入池底的死尸，问道：“凌芒、陈旭和我，都很痛苦吧。”

“但这不是牠利用契约杀害人类的理由。”

“杀害？”无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牠的双眼始终澄澈，带着残忍的天真与同情，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战争是凌芒引发的吗？”牠的声音像微风，抓不住、留不住，“你我都经历过人类的背叛，他们永远贪得无厌。”

“起初，是一个人的私心，再是两个人……越来越多的私心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人类口中的无私。但我们鬼仙是没有私心的，直到昭令司仙陨落，将职责赐予所有鬼仙，我们才拥有了私心。”

无修平静地望着池底，陈述出自己的故事。牠因私心背离职责，象征丰硕的羽翼化作腐蚀的薪柴，被仇恨点燃，要天下溃烂。

〖“你不想杀了他们吗？”〗

那份恨意被允许时，牠曾陷入绝望。

一盏宫灯穿过寒雾，洁白无瑕的面具盖住脸庞，牠如鬼魅，悄无声息来到此处。

美人相忽略掉毕衡，伸手化出符纸。数千张符纸高悬在池水上，像一张网，向池底探去。

“你呢，”观赏这一幕的无修开口向毕衡提问，“你现在为什么不阻止牠了？”

“你们的契约我无权干涉，我只是不想看到鬼仙杀人而已。”

“因为你做不到？”

毕衡垂眸，那双幽深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起模糊的光晕，“因果是杀人最好的武器。”

无修再度唱起桃源的歌谣，赞颂天空垂泪、敬畏大地震颤。

累积了百多年的尸首被一点一点打捞出池水，混作一团，被保存得非常好。

那肉块遮蔽天空，金枝枯萎，却依旧缠绕其中。美人相散去身形，将自己送入肉块。

肉块开始蠕动、变形，直至化作足有池面宽的身形，朝着天空发出一声悲鸣。

鬼仙与引仙人共同见证，新龙的诞生。那是龙，却是一条血肉模糊的怪龙。牠攀升，直到闯入云端，连接天地，宣告牠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