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结束，该干正事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光看两壁上的血迹都足以让人想象出昨夜尖锐的惨叫。这座机关城是俞柏城毕生的心血，被他藏在了苍城下。

姜行对俞柏城了解不多，只是从父亲那听过些，但都不是什么好的评价。他弑父上位，质疑者、问责之人悉数被他拿去给他的机关开刃。晚期他开始拒绝交谈，在李辰轩继任四席后直接甩手，从此极少露面。他无情残暴，造出的机关与杀戮相伴，但大多难以操控。他留下的遗物里，不少都无人能用，只能找地方收藏或是融了再造新物。

但如今一见还真是……

“壮观。”姜行带着面纱，低头看向被阳光照射出的一片墨绿。那抹深色延伸了一整条街，像树根盘绕，仅展露出冰山一角。

俞落走到悬索旁，用力拉拽绳索以确保稳固，“我们找到了入口，但他们打不开机关，我得亲自下去。”

姜行看了看身后几乎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工匠，再看了看俞落，有些话憋在肚子说不出，最终将目光落回脚下的裂口。

“所以其实你不用来，下面都是机关，你要来也只能跟着我，自己乱走的话很容易触发机关。”俞落朝姜行伸出手，邀请他与自己一同用悬索下降。

姜行没看俞落，一眼都没有，直直跳下裂口，在土壁与搭建的平台间轻盈穿梭。

俞落收回手，带着和善的笑瞪了眼身后的所有人，而后迅速整理好机关，抓起灯追着姜行下降。

“我就该学个轻功……”

入口前还有几人在研究大门的机关，似乎有些收获。俞落好不容易下到来，瞧了瞧大门，从人群中挤到门前。不同于其他人的小心翼翼，他的手快速在大门上游走，看得人心里一惊又一惊。

“这个不能乱碰！”

有人想拦，但又怕，下意识后退几步给俞落让出位置。姜行趁机来到了俞落身后。

“看玉佩，是新大家主。”

“又来？这人没见过啊。”

“说得好像你见过昨天那位。”

“真的没问题吗？”

机关启动的嗡鸣强行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大门总共九处机关，环环相扣，被这位新大家主瞬间解决。

大门在目光汇聚下缓缓打开，向世人展示何为天才。俞落回头，再次朝姜行伸出手，“这里面的机关很危险，跟紧我。”

他依旧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像只抓了老鼠耀武扬威的狸奴，等着听到一句夸。

姜行看到了，那些抚摸过他身躯的手攀上了大门，在机关间穿梭。这还真是方便。

“好。”

姜行握住俞落的手，追随他的脚步前进。

路上并未设下机关，设计者对大门的设计非常自信，偏偏遇上了俞落这个天才。姜行耳畔嘈杂不绝，多半是爆炸造成的损伤。他们这种活在暗处的人极其依赖感官，可现在他就像被裹了层布，握着俞落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

行至终点，竟是空无一物。

俞落面对墙壁，再次摸索。

脆响过后，整个房间开始转动。俞落伏低身体，顺着房间旋转的方向移动，扶着墙壁稳住身体。姜行两步上墙，在旋转成地板前抓住了墙壁，随旋转缓缓站起。

整个房间在机关的制动下滚动，直至接上另一条道路。

金枝不再燃烧，密道幽暗，望不到底。俞落举灯，照亮前路。

灯火明亮处，百具铜人堆叠，被肆意置放。木偶断丝倒在路上，四肢锋利。俞落蹲在木偶一侧，拿起木偶的手，只听一声脆响，暗器便从木偶手臂中落出。

设计者不喜欢人形，但也不得不佩服于人形的灵巧与可能性。俞柏城曾花费很多时间去创造人形的杀戮机巧，可人形存在太多局限。

于是，他只能把目光放在比人更大、更具威胁的生物上。十一年，一座城，是他借用大家主权能一点点拼起的人生。在数不尽的机关前，他渺小无能，算式已定，再多拼接也得不到突破。

那些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图纸，被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机巧，在这座城中回荡起悲嚎。那是庸人的第一次自我发掘，是被平凡拉入泥泞前的挣扎。

最终，自诩为天才的凡人接受了自己的平庸，用自己的平庸造出了一件毫无新意、毫无作用的作品。

一件大的、更大的作品。

“我们要怎么带出去？”姜行看着那些庞然大物，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无法通过进入的通道，但别的路也是堵的，总不能直接钻出去吧。

“不用带，跟我来，”俞落将灯举到机关上，“这里是近路。”

近路？俞落到底为什么会对这里如此熟悉。

又是一番操作过后，俞落打开了一道暗门。房间中央的机关让姜行看得眼花，一侧琉璃被泥土覆盖，另一侧外是一座巨大的火炉。

“美人相，点火。”

雾气在炉中穿梭，点燃薪柴。姜行耳中纷乱的杂音在机械的嘶鸣中消失，在火光下忘却一切，如获新生。

“姜叔，帮忙把那几个阀打开。”

姜行犹豫着上了手，多年未保养过的阀门在力量下发出嘶吼，随着最后一个阀门打开，整座机关城开始剧烈震颤。

是的，毫无新意、毫无作用。

“大家主，这是什么？！”

苍白色的火焰飘在半空，烧得剧烈，为尖锐擦响喝彩，姜行甚至隐约听到了，那团火正在发出大笑。

轰鸣中，俞落静静注视着被泥土覆盖的琉璃。直至一束光亮透过泥土刺入，再是更多。最终，阳光与火光对撞，照亮了整座机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