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好累。
好难受。
四肢百骸传来异样的酸软感,仿佛千万只小虫钻入皮下,吸吮着血液,几乎令人知觉尽失。大脑胀痛不止,灼热感刺激着眼眶、眉骨、鼻梁,处处传来钝痛。
每一次脉搏跳动,像是重器敲击颅骨内壁的闷响。
咚、咚、咚。
心跳声拖拽着昏沉的意识,一步步坠入深渊。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喊叫撕裂了这片混乱:“起床——”
声音如同冰锥破空,直直扎进脑仁。床上的男生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尾椎蹿上后颈,沿着脊柱轰然炸开,躯体瞬间绷紧如弓弦。他倏地睁眼,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方才还盘踞在体内的疼痛与沉重,如同遇光的雾气,转瞬消散,了无痕迹。
额角的碎发微微打着卷,被汗濡湿后软塌塌贴在枕面上。那双桃花眼此刻失去了往日的慵懒与灵动,像蒙了一层薄雾,只剩下茫然的虚弱,在白炽灯里缓缓聚焦。
眼前逐渐清明。
他这是在哪?
他不是在飞机上吗?
他...
男生:......
思绪戛然而止。他呼吸一滞,瞪着刚刚发出高声尖叫的护士,被哽住了似的,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能在半梦半醒之间精准识别来者的身份——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清醒。
纯粹是因为他识字。
因为人家脸上就这么写着。
那张脸光滑得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一片彻底的空白。唯独在居中地位置,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了两个字:【护士】。笔画歪斜,粗细不均,透着一股敷衍和不耐烦。
得益于一些跌宕起伏的生长经历,他只是稍稍被惊讶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只是心里有一股别样的吐槽冲动——怎么连张脸都不肯给人家捏,未免也太抠门了吧!
不过很快,这股心情就被另一种更为克制的警觉压了下去。男生的目光沉了沉,像一只踏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既不急于探索,也不轻易露怯。他微微侧头,不卑不亢地打量着这位还在为他调整束带的不明生物。
是的,他才发现他是被捆在床上的。
“07床病人,你的重点监测期已过,恢复1级患者身份啦。记得按时吃药,多放风,多锻炼哦。”它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衣白裤,剪裁粗糙,布料廉价,脚下一双白色高跟鞋,被它踩得哒哒直响。头顶一顶护士帽,端端正正地扣在那颗水煮蛋脑袋上——既荒诞,又滑稽。
“电击环也安装好了,晚饭的时候会暂关充电。”护士忽然凑近,将那张写着丑陋字迹的脸抵到男生眼前,用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阴恻恻的声音笑道,“其他时候可一定要好好遵守医嘱哦——不然,后果自负哦!”
男生蹙起眉头,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这才触到一圈冰凉的铁环,稳稳地圈在了上面。不影响吞咽,但像一把无形的刀刃架在那里,如鲠在喉,总归还是令人不快。
护士熟练地帮他揉了揉一直被束缚着、略显僵硬的四肢,尽职尽责地完成了本职工作后,“啪嗒”一声敲响床头的按铃,将他扶坐起来:“医生一会儿过来问完诊就可以自由活动了。恭喜啦,获得自由之身!”
随着护士的动作,男生扭过头去,这才发现了床头柜上有一块滚动的LED屏。
【这是精神病院 07床】
男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不必对眼前的处境提出任何质疑了。
他明明还坐在飞机上。
他明明刚和某个不好惹的乘客吵了一架。
他觉得眼前的护士很奇怪。
他好像正躺在一家精神病院里。
原来如此,他是精神病。
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门口走廊想起了规律的脚步声,比起高跟鞋的声音更显沉稳。一个脸上写着【医生】两个潦草大字,穿着也刻板印象地写着“我是医生”的人形生物走进来,与护士完成了换班。
医生拖过一张椅子坐下,寒暄式地开场道:“休息得如何?”
男生低头看了眼还没来得及收走得束缚带,冷笑一声。
你说呢?!
医生注意到了男生的不悦,语气却依然如常,不紧不慢地走着流程:“哦,那都是我们对病人的一些必要手段。请谅解,有些患者发起病来喊打喊杀,十头牛都拉不住。不过不用担心,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接下来不会再用了。来,我们完成最后的治疗登记。”
说着医生拿出一副听诊器,起声朝男生贴近。
男生正在思忖“原来检查精神病也要听听心肺吗”的时候,医生已然毫不犹豫地将听诊器怼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他每日例行之事,天经地义。
男生深吸一口气,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到底是要检查个什么!!
医生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嗯嗯……原来如此……嗯,这个得注意……”片刻之后,诊疗结束,医生坐回去翘起二郎腿,凭空抓出一份病历单开始奋笔疾书。
医生:“年龄。”
男生:“21。”
医生:“职业。”
男生:“学生。”
医生:“身高。”
男生:“额,185左右吧。”
医生:“......”
男生:“......”
男生发誓,他从医生那张根本没有五官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医生:“生日。”
男生:“8月22日。”
医生:“姓名。”
男生:“姜添。姜子牙的姜,三点水的添。”
“好。”医生一气呵成,完成基础信息记录,随即翻到下一页,以男生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在纸上龙飞凤舞片刻后,将病历单塞进了男生怀里。
男生愕然看着第二页已经被文字填满的病历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