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问诊结束。”

医生伸了个懒腰，手上做了个太极起势用以放松肌肉，然后在床边站好，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姜先生，虽然你已恢复成一级患者，但也请谨遵医嘱——为避免病情恶化，请不要在非规定时间对其他病人陈述病情；为保护隐私，请不要在非规定时间对其他病人敞开心扉、谈及过往。医院内每天午饭过后会有互助小组的活动，可以酌情参与；晚饭也会是精心安排的治疗环节，有助于早日康复。护士站在一楼，每晚会有一位医生值班，护士也会进行巡逻和站岗，保障各位患者的安全。当然，如果在放风时发病，会被巡逻队带去劳改……哦，别担心，不是什么重活，主要是为了帮助你们转移注意力、发泄情绪。我的办公室在二楼，有什么想要倾诉的可以来找我，只要我在……行，就这样吧，祝你生活愉快，先生。”

话毕，啰里啰嗦的医生昂了昂下巴，拂袖而去。

精神病“姜先生”保持着问诊时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刚被一场信息风暴席卷而过——医生语速惊人、滔滔不绝，他连消化都来不及，更别提记住了。

怀里揣着自己的病历报告，男生翻到第一页。【姜添】两个字赫然写在姓名一栏。

这是他的名字，他百分百确定。

但是为什么……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男生闭了闭眼。脑海里能清楚地浮现从小到大的许多往事，虽然回忆总会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滤镜，但有些刻骨铭心的片段依然清晰如昨——比如被抛弃那天继母决绝转身的背影，比如军区大院里那个老兵粗糙温热的手掌，比如第一次摸到枪时冰凉的触感，比如那些在烈日下站军姿的漫长午后。

他叫姜添。

儿时被亲生夫妻和继母当累赘丢弃后，被退伍的老兵捡回家养大。在一群拿国家养老金的老干部们的集体教导下，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嗯，后来弃军从商。

经历之曲折，性格之刁钻。

他轻轻摸了摸右手的虎口——那里的皮肤细嫩光滑，不见半点茧痕。一个微妙的异样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里本该有什么。诡异感从内而外地渗透出来，铺天盖地，甚至压过了他对“为何会来这里”的惊诧。

男生抬脚下床，站到地面上后，这种违和感愈发强烈了。

他低头扫了眼穿着室内拖鞋的双脚——白皙精瘦，脚背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线条干净而好看。然后是裤子、腰身、衣领。

他着抬起头环顾四周——不对，他的视角感不对。

病房装修得精致温馨，应有尽有，与星级酒店相比也不遑多让。没有了聒噪的干扰，男生终于沉下心来，思索起来。

他快步冲进卫生间，镜光映出一张面孔——五官柔和，不显锋芒，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亲和力，看起来乖巧而亲切。

微微卷曲的碎发在额前稍显凌乱。

他...是长这样的吗？

好像是...嗯，没什么问题，记忆中的自己就是这张脸。

只是他什么时候去烫过头？那群老古董老顽皮，没有把他逮回去，守着剃个铁骨铮铮男子气概的板寸都算是放他一马了。

男生目光不移，死死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总是微翘的唇角此刻绷成一条直线。几秒后，他扭过头，透过敞开的卫生间门，审视的目光回到了床头的LED屏上。

精神病吗？

骗鬼去吧！

他的记忆有问题。

“咪哆来发...”

“发来咪哆...”

仿佛为了印证什么，一道突兀的铃声在脑中轰然敲响。男生心口猛地一跳，慌忙中按住洗手台，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确认那声音来自他的脑内。

下一刻，一面光幕在眼前豁然展开，文字与声音同时启动。

“欢迎每一位同学进入课堂，本堂课为选修课程哲学课，总计60位学生参与。”

“现在开始宣读本堂课学习任务：

你是个精神病患者，你被关在了这座与世隔绝、但条件极好的私立精神病院。今天，是你解除重点监护、重获自由的第一天。你可以像普通患者一样，交友、聊天、散步……为了每一位患者更好地恢复，医院精心安排了许多康复环节。

可是——你真的是个精神病吗？

你是否感到有点奇怪？你是否感到矛盾？你是否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

这就对了。人类穷尽一生，都会活在自我本质的追问之上，探索‘自我’的定义与边界。【我】究竟是身体、意识、记忆的总和？还是超越物质的、类似灵魂的存在？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你，真的是个精神病吗？

欢迎来到哲学课——【我是谁？你是谁？他们是谁？】

所有参与学生需在下课前完成表单收集，满分者可获得课堂奖励。倘若不幸未能完成，权当在此处做了几日黄粱美梦便是。

本堂课结束时间为9月24日0点，请各位学生注意把控时间。

最后，宣布本节课课堂纪律：

1.不得在非规定时间对其他同学陈述病情。

2.不得在非规定时间对其他同学以任何形式谈及记忆。

3.为保证课程体验，部分面板进行锁定处理。

4.为保证课程体验，该课禁止使用【通话劵】。

5.为保证课程体验，部分学员的文具被禁止使用。

6.首问具有两次提前交卷机会。若提前交卷成功，小组内前四条纪律作废。

以上是本次哲学课的学习任务，表单已发放至邮箱，其余内容请同学们自行探索，祝愉快。”

光屏弹出的文字正是一封邮件。男生没有迟疑，仿佛这界面他已操作过千百回一般，熟练地打开了任务表单。

表单很简单，一张页面上只有四个框，第一个框里并列着两个问题——

【我是谁？】

【你是谁？】

而剩下的三个框，则统一只问一个问题——

【他们是谁？】

男生沉下脸来。大量冗杂的信息如山倾倒，需要花时间细细消化。

还不等他理清头绪——

“笃、笃、笃。”

门口传来了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来人颇为大胆，却又透着几分礼貌与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