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缘分有限,仍需努力。
活动室是一间间温馨的榻榻米房间,米黄色系的装修,暖色调的灯光打在软垫上,毛绒玩偶堆得满满当当,矮脚圆桌上铺着碎花桌布,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卷毛男是最后一个纠结进房间的。包括他在内,【学金融的,请进——】这间房里一共坐了十个人。
他环顾一圈——没有敲门男的身影。
“姜添”绝不吃香菜,有摩托车驾照,方向感极佳,大学还确实念的金融。幸福四选一,卷毛男和敲门男偏偏没幸福到一处去。
不过,互助小组的房间规则究竟是根据什么来决定的?
这间房里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所有进入房间的患者齐刷刷将目光汇聚在一点。一位长相温润的凤眼青年盘腿坐在圆桌背后。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到腰际,不转到正面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哪个文艺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卷毛觉得短短几小时里见过的长发男生,已经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了——虽然目前他的记忆还是姜同学的,
长发男一把提起桌上的茶壶,动作行云流水,以倒酒般的干练劲给卷毛男满了杯茶,随即开朗道:“快快快,你是最后一个了吧,请坐!”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牙膏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八颗牙齿闪闪发亮,配上那双炯炯有神的浓眉大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要把人晒化的阳光气息。
卷毛道谢,卷毛入座,卷毛对上那张笑脸——卷毛疑惑。
这扑面而来要把自己晒化了的阳光气息,豪爽奔放的倒茶动作,配上古风小生一样的男子和茶具,好生奇怪啊!
不过全场十个病号服各有各的难处,卷毛便当这是人家的角色扮演任务过于严苛了——毕竟病历单上写着的那些矛盾,谁知道这位长发哥的真实人设是什么。
卷毛落座后,长发男作为房主拿出了一张手卡。
【14:30 - 18:00 午后互助小组:
小组规则:医院每天摇出一个幸运号码,房间尾号为该号的患者担任当日组长。
组长职责:根据自己的某条病情,通过一个筛选条件,邀请希望的人加入自己的小组房间。
例如:组长发现自己“应该是个很怕狗的人,但现在想到狗,却有埋入毛茸茸的冲动”,则可发布主题为“喜欢大型犬的,进”,以此来寻找同好,通过聊天舒缓情绪。
小组流程:满足条件的患者进入指定活动室,在组长主持下,可围绕该“条件”进行讨论。】
原来如此,卷毛心下了然。
这是规则给他们开了个小口子。
纪律的铁律仍在头顶高悬,不能陈述病情,不能谈论其他“过去”。他们只能围绕着那个关键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但这就够了。
因为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聊天。
——是筛选。
是通过一次次看似搞怪的分组,通过那些藏在症状背后的蛛丝马迹,将自己的怀疑范围一点一点地圈定。若是聪明人来当组长,怕是能用刁钻的角度把目标范围缩到最小。
失策了。
敲门男那个机灵的,肯定不会挑这种筛不了多少人的条件。金融作为一门持续高热度的学科,对于考研考公依然是稳妥的首选,报考人数向来只多不少。不过,六分之一的人都在这里,还不算外面撞了条件、选了其他房间的人......
这一届填报专业的时候也太偷懒了吧!!
卷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房间内其他人。四个女生,六个男生。
戴厚眼镜的两个,排除——姜添视力好得很;
身高不达标的,排除——姜添一米八五;
寸头,排除——姜添这臭美的还是会留长点的;
长发组长,排除——没可能!
恭喜,他真的只能闲聊了。
和卷毛一样,组长似乎也浏览了一圈当日组员后露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估计也是没等来自己心中的可人儿。
但是,毕竟也是一次深入聊天的机会。多听听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与外面的信息相互印证,帮其他人寻到些许线索,也是好事一桩,剩下三框嘛。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长发男以豪迈的姿态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口饮尽,架势像是在喝酒而不是喝茶,接着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正式开始主持会议。
“我嘛,本来是财经强校前 5%,正在准备冲隔壁市TOP级项目。可是一觉醒来发现那些券商、基金、融资啊——根本看不懂!”说着长发男扬起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游泳池那的书架上有本讲股票的,我刚拿下来翻了几页,甭说了,完全天外读物!我一个学金融的,现在连K线图都看不明白了,说出去谁信?”
隔壁的女生估计被满脑子的Python和Excel砸得头痛,听见这话深有触动,然而刚想接话,便被长发男先一个眼神制止。
“测试了一下,具体的城市、学校的名字、年级、年龄没办法说。”长发男挠了挠头,依旧是那副开朗大男孩的模样,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是,给点擦边信息是没有问题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卷毛眼尖地看见长发男脖子上有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皮肤红肿发亮,隐隐渗着血丝。
那是触犯发言规则的惩罚?这个人居然连表情都没变过,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扛了下来——仿佛那圈伤痕不过是衣服上沾了根线头,随手掸掉便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的笑,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丝毫波动。
注意到卷毛的视线,长发男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不必在意。
其余人随着两人的动作也发现了组长脖子上的伤痕,脸色唰地白了,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歉疚的复杂神情。
既然前人已经栽了树,后人不乘凉便是不领情。方才想接话的女生又偷偷瞄了几眼长发男脖子上的伤,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记得我选这个专业...是大一末按绩点分流进去的。当时我是看金融院后面那一大片银杏挺漂亮,所以就这么选了......”
大一结束才选专业、一大片银杏。卷毛男的小眼睛滴溜溜得转,两个关键信息基本能判断出女生来自哪个区域。
思索片刻,卷毛问:“金融的分流线应当很高,看来你成绩很好。在你们宿舍排第几?”
女生心领神会,立马点头:“对对,我成绩特别好,是我们女生宿舍的第一!”
卷毛分外欣慰,幸好女生知道要传递哪些有效信息。
其他人见状立即照葫芦画瓢,按座位依次分享起来。
“我和你们不一样啊,我一点都不想选金融,是被调剂过去的!”一个圆脸男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人的愤愤不平,“我第一志愿是中文系,结果分数差了两分,啪叽一下掉到了金融,从此走上了不归路。”
“我也是!我们学校文科类才是招牌!而我更是文学才华无与伦比!”旁边的瘦高个紧随其后,说到“文学才华”时还特意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结果现在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灵魂都枯萎了!”
“我们学校,很普通;我成绩,也很普通。”一位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抬手扶了扶自己塌鼻梁上的镜架,声音越来越小,“呃,但是可以说吗?其实我是因为暗恋教授才选金融的......”
众人:......
可不可以说你不还是说了吗?!回去以后跟你搭档谢罪去吧!
不过嘛,拿到他人的回忆,无可厚非地,脑子里多少会多出一点别人的小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