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弥漫着几分不可多得的宁静。
在炽热的阳光下,爬藤替我们挡去了大部分炎热,偶有一缕光芒漏进来,照得我们身上好多细线。
谜亚星恍神,嘴唇轻轻颤抖。
反倒是我,慢慢坦然起来。我牵起嘴角看向他,“怎么了?”
谜亚星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谁。”
“为什么?”
“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你谁都在乎,又谁都不需要。”谜亚星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你相信吗,我从十一岁就喜欢你。”
“你是我九岁回到这里时,唯一一个不抗拒的人。”我笑着摇了摇头,“我甚至说不清为什么。”
“原来已经八年了……”
“是啊……”我收起笑容,看着他,“如果午夜我一去不复返…”
“我知道,我说过,就不会阻拦你,可是…”谜亚星攥紧拳头,闭了闭眼,“很多次我都无法克制地想,你为什么就不能放弃这一切,去过平静正常的生活?明明你才是最该被保护的那个,为什么你总要反过来保护我们?”他松开拳头垂下眼帘,似乎想要压住眼角流淌着的悲伤,“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想劝你自私一点。”
“可是我抵抗不过我的命运,”我的眼前浮现出几十年前亦真亦假的画面,“躲起来,不能让我心安。”
“我明白,”谜亚星笑笑,仿佛刚才的落寞真的能转瞬即逝,“亲自告诉你,又听到了你的回答——而且还是我期待的回答,这就够了。”
“谢谢你,谜亚星。”我发自内心地说。
微风吹动藤蔓,我们身上的光斑也随之舞动着。
两个微红着双眼的人,在这忽明忽暗的地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个说服自己不挽留,一个尽己所能不留恋。
“好啦,邂逅结束了,”我站起来变成黛茵,故意不看他,可最后一个字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我的哽咽,“答应我,在一切都结束后,好好活下去。”
我没等他回答,故作镇定地快步走开了。
回到宿舍,我径直钻进了被子里,看着眼前洁白的墙壁,一阵眩晕感传来。
我还以为,我早就可以不在乎了……
原来只是我以为。
我完全缩进被子,由于抓紧被子时太过用力,我全身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宿舍里没有别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躲在这个漆黑的角落……也许那本就适合我。
从前都是不合实际的,只有现在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要死了”……
我突然想到曾经费司特校长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解开地下水道的封印,我说是为了更大的胜算,然后……
“可是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不怕,还是还没完全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从前我无数次以为,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了解我的处境,可越往后越发现,那些死里逃生过的师长们真的能透过一件事看到很远——也许就是因为太了解,才不好多说。
毕竟他们曾经也都是萌骑士。
所以……人到底是该向往死者,还是该留恋活人?
我把蒙住脸的被子掀开,从床垫下摸出那张照片。
洁白的相纸无辜地躺在那里。
我打了个响指,一个小小的光球飞向它。
那光球完全浸入相纸后,它原本的内容显现了。
那是一张魔法照片,是我三岁时爸爸妈妈照的。
照片里,我和谜亚星在森芮家的后花园里追着蝴蝶奔跑,绕过喷泉和秋千,开怀大笑。
现在我的耳边还回响着那时的笑声,可从前不谙世事的美好早已不见了踪影。
把它变回白纸后,我重新将它藏在床垫下。
可是有些事情已经拖了太久,应该有个结果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别回头了……
宵禁铃响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寝室门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门把。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了。
我悄悄打开门,出来后又悄悄关上。
“黛茵。”
我吓了一跳,靠在寝室门外。
看到是陶喜儿,我松了口气,“你在这里干嘛呢?”
“我在等你。”夜色遮掩着她脸上的不安。
我站直身体,“等我?你找我有事吗?”
“我觉得你最近的样子一直怪怪的,像在计划着什么。”
我暗自惊叹她对人的敏锐洞察力。
陶喜儿朝我靠近了几步,真挚地看着我,目光中全然没有猜忌和戒备,“明明已经天下太平,焰王他们全都放松下来,只有你好像一天比一天紧张,为什么?”
我抿了抿嘴,移开看向她的目光,“所以你就每天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午夜?”
“对,”陶喜儿倔强地回答,“黛茵,我怕你做傻事。”
“做傻事?”我重复道。
“我在人类世界长大,虽然不擅长分析夸克族与暗黑族之间的事情,但我有很多朋友,所以我能感受到朋友的情绪,”陶喜儿又朝我走了几步,现在我们近在咫尺,“而且,我们并肩作战了这么久……我总觉得,你和暗黑族还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我重新面向她,“为什么?”
“你看到无天的时候太惊讶了,那一瞬间看向她的目光也太复杂了。还有…还有很多时候…”
我再次惊叹她的细致。
当时我的反应,我自己都快忘了。
“陶喜儿,那是我的事情。”
“可是我们是朋友啊!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们……”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她克制住了,“至少,我夸克族的魔法是你教会的。”
“那如果我说我要找暗黑族复仇呢?”我轻轻一笑,“如果我说,不这样我就不会甘心呢?”
“可是复仇有什么意义?”陶喜儿流下眼泪,看向我的目光中少有地夹杂着几分坚定与质问,“牺牲生命打败对手又如何?”
我闻言一顿,一时间,竟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也不再是人类世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黛茵,陶喜儿,现在是宵禁时间,你们在干什么?”
是陶格叔叔。
他严厉地看着我们,定睛在陶喜儿微红的双眼上。
陶喜儿慌张地移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爸爸……你怎么知道……”
陶格叔叔没有回答,直接转向我,“黛茵,跟我去校长室。”
“爸爸!”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陶喜儿,你快回去休息吧。”
我没再看她,也许她也能猜到她爸爸这样做的用意。
一路上我们谁都不说话。
到了希丝娜广场,一直走在前面的陶格叔叔终于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全然不同于刚才严厉的语气,“你要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