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你说呢?”
陶格叔叔叹了口气,“这就是你说的结束了吗?”
我点了点头,“只能是这样了。”然后是转过身,用前所未有的正式声音说:“陶格长老,如果星光刃不能让萌骑士正常卸任,那就帮我想办法让月之星换人当。”
然后,我径直快步走开了。
对不起了,对不起了。
我打开地下水道,变成我原本的样子钻了进去。
瑟尔利住在最深的一层。
当我下到倒数第三层时,他从身后叫住我。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面向他。
我们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来干什么?”
我把双手藏在黑袍子略长的衣袖里,背在身后,暗自开始调动身体里的能量。
“告诉我,那些人在哪里。”
瑟尔利冷哼一声,“没结束呢,我会帮助暗黑大帝复活的,雷普也会参与,下一个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
“已经太久了。”我打量着这个已经很久没有篝火出现的地方,“瑟尔利,你还记得吗,曾经我对你说,‘暗黑大帝死在了你面前,森芮家族只剩下你和我’……”
他原本漫不经心地表情突然凝固了,然而转瞬即逝的困惑神情被一声冷笑取代了。
“果然,那个人就是你。看来你已经回来了。”
“是啊,”我笑笑,似嘲讽却更似自嘲,“别来无恙,瑟尔利大人。”
对面的人扬了扬眉毛,没有回答。
他变了,不止相较于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也相较于我童年初见他时他草菅人命的自大与狂妄。
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我第一次见黑魔王毕程所愿,也许更早,不过那我就无从得知了。
“他们在哪里?”我重复了一遍,尽管见到十几岁的他时我已猜到今天的结局,“瑟尔利,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告诉我,我们的家人,还有乌克娜娜,他们都在哪里。”
瑟尔利看着我,几秒钟后伴着轻笑叹息一声,“你真的还心怀期待吗?还是,只是不愿相信你那其实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星光刃!”
一瞬间,我把全部的力量凝聚在手心。
一把由金色能量汇聚成的宝剑牵连在我指尖,直指向对面的人。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惊吓,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安蒂,我要是说我猜到会有这一天呢?”瑟尔利张开双臂,身为暗黑将军特有的盔甲与防护全都在那一瞬间在空气里溶解了。
他穿着与我几乎无差的黑色袍子,只身站在那里。
反而是我,双手轻轻颤抖起来。
“既然你都已经从我们的年代回来了,那你难道还没有明白吗?安德洛·森芮,那时我信了你,你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我十六岁的时候可比你能明辨是非。”
“那是因为你没有多少机会在森芮家养尊处优。”
瑟尔利看着我,目光早已不似最初那般凶狠。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
“安蒂,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在你眼中,森芮家族几乎完美得不可挑剔,但你真正了解过他们,了解过莫斯吗?”
我不想让自己听懂他的深意。
“瑟尔利,你真的一点也不愿意忏悔吗?”
他放下双臂,前所未有地凄冷地笑了一声,“忏悔?是啊,我后悔了,后悔在我十六岁的夏天,在那个和肯豆基吵完架的午后,去了萌学园的后花园,后悔在自己最不理智的时候遇见你。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可所有人都保护你。你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被抓时,受到的惩罚比所有人都严重吗?因为查莱纳猜到了,他要保护自己的女儿。我猜,你在那里也见了他吧?”
我将星光刃逼近他的脖子。
可他还是没有躲,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我和你爸爸童年时也曾经关系很好过,也许我和他本该惺惺相惜。”
“他们在哪?!”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你还真是执着…我告诉你,安蒂,在长老会的人心中,责任永远大于爱。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明明猜到了一切却还是告诉你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恶棍?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他们比你更想让我死。”
我控制着自己发热的头脑,强迫它接受那些它几乎要通过强行删除记忆这种保护机制来抵御的信息。
明明只差一步…为什么我无法说服自己出手…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那些人在哪里?”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知道黛茵就是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圣域寒冰为什么那么强大吗?”
……什么?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尽管知道这些已都无关紧要,却还是无法克制下意识的震惊。
“三十多年前遇见你后,我查了森芮家族所有的禁书,安蒂,所有你以为是秘密的东西我都知道。”
星光刃的光芒闪了闪,仿佛看透了主人的胆怯。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自大,我料想过有一天掌握了星光刃的你会不顾一切地来战胜我,”瑟尔利再次睁眼看着我,十几年来唯有这一次,他的目光清澈见底,“从我准备完毕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天。起初我以为我按照你说的,加入暗黑族,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到后来,我发现我动摇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也害你成为了被森芮家族利用的人。我也累了,我比你还想快点结束。”他一挥手,一个信封从空中飘落,最后缓缓地停在我脚边,“好啦,不多说了…现在,杀了我吧,安德洛·森芮,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个难题。”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勇气下手。
“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毕程所愿,是他帮你分析了事情的原委,是不是?!”
一步错,步步错…或许他是对的,我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参与了往事,间接害死了很多人…
瑟尔利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随即双眼凌厉起来——“星光刃!”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瑟尔利手中的星光刃与我、爸爸和爷爷召唤出的无差。
“你…”我把目光从他的掌心转移到他的双眼,根本来不及掩饰自己的震惊,“你什么时候——”
“安蒂,我给你五秒钟,杀了我,否则我就杀了你。”瑟尔利缓缓地闭上眼睛,“五,四,三…”
我终于不再犹豫,用力闭上双眼,蓄力全身的能量把星光刃推向他。
这不是勇气,而是怯懦,这也不是面对,而是逃避。
也许,就同当时本不在玛雅计划中的达诺长老义无反顾的原因一样。
感受到星光刃刺入了人体,我睁开双眼。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驶卷使的流逝,魔剑的光亮也随之慢慢减弱。
瑟尔利手中放射出来的金色光芒逐渐熄灭,或许他是森芮家族历代以来,唯一一个召唤出星光刃后,还被对方杀掉的人。
他最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一愣。
然后,他一副凡人的样子,在强大的能量中平静地化为点点星光消散了。
直到我身旁的金色光芒也暗了下来,四周便重回一片漆黑。
我悬在半空中的双手失去知觉,垂下来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倒下,倒在地上,孤独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
这一生终于要结束了……体验了死亡的滋味,也许就真的死而无憾了……
十四年的经历并非单纯的不幸,而是赎罪——我曾把一个思想尚未成熟的少年拽入深渊,或许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很遗憾,我没有机会再看不远处的那封信了……又要给上面那些人添麻烦了吧……真是抱歉……
黑暗阵阵袭来,我顺从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