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教皇厅内阁高层们的好奇与隐藏在他们表情之下的些许焦虑,琉赛亚只是礼貌地拱拱手,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或许如罪人所言,她并未在这片土地上感应到女神复苏,但是,曾身为圣职者的我认为,女神牺牲自己复苏大地时,她的灵魂精魄融入万物,魔女论坛开幕之前,我有幸在某个夜晚得到了这份极其稀有的启示——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想必,女神殿下也不希望背叛者的野心对教会以及教廷产生任何有损威严的成功挑衅。我所受到的启示仅有这样,没有其他。”
教皇伊恩三世希望琉赛亚能对教廷高层教授这份启示:“安托尔勋爵,这份启示……可否授予我们?”
伊恩用商量的语气询问,他心里明白,女神的启示不一定非要赐予教会人士,若是发生了这种情况,却还想摆着教会的架子和作派去强取豪夺,那么今后,女神可能就再也不会轻易降下这种关键的启示了。与此同时,他做好了可能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琉赛亚曾是教会的一员,因为受到怀疑以及擅离职守的复杂原因而被除名,他对教会有怨言是很正常的。这么多双眼睛在场,作为教廷的首脑,他只能真的,问问。
琉赛亚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首席高阶神殿骑士,又将目光投向姐姐,似乎是在斟酌一番人情世故,瑟莉斯拉用不大的声音对他说“你自己定”,表情不置可否。
思考十秒后,小少爷的表情没那么纠结了,对伊恩正色道:“教皇陛下,请您伸出右手。”
伊恩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环顾一圈后是答应了,遂大方地伸出右手。
琉赛亚在他的掌心绘画了神秘的符文,符文从发光到淡去,像是某种神秘的信息,从掌心进入了大脑。伊恩迅速理解了那符文里承载的诸多信息,完全理解了法术的施法方式、术式组成和运作原理。
琉赛亚平静地对教皇解释,似乎并不在乎彼此的身份地位之间遥远的差距:“月魂纹织造术,女神殿下在梦中说,此乃禁术,只允许我使用一次,为了让剥离的恶魂得到它应有的惩罚。但月魂纹退织法则不限制,为的是解除受到织造术困扰的无辜灵魂。我不太相信那个家伙真的只纠缠在两位精灵的灵魂中,否则她不会在龙眠回廊中蛊惑那么多闯入者,今后如果遇到类似的情况,剥离出来的边角料,直接废弃,交给死神神殿处理比较好。另外,这个法术也适合处理其他恶灵附身的情况。”
“已经很足够了,十分感谢安托尔勋爵。”有总比没有好,这可是典籍中失传的秘术,自女神陨落以来,好些源自女神本身的银月一脉的特殊法术,随着千年间诸多传承者的陨落,渐渐消失了。自己身为教皇,以后便可以传授给其他大主教和主教级的人物。
教皇厅会想要这个法术在意料之中,瑟莉斯拉感到庆幸的是,有伊萨亚斯在旁边站着,他们不至于贪得无厌,好像没什么别的热闹看了,遂问伊萨亚斯散场了可以回家了么。
“劳烦你们稍微等等,可能要多问一下那家伙——龙眠回廊里还进去过什么‘多余的人’。”
“你是说……圣遗物编号1和2的持有者?”
“有这个可能,她见过呢?”
“明白了。”
在稍许等待,其他不需要继续待在这里的围观者散场,异端审问局礼送他们离开的时间,拉克索王国长公主,大主教格兰蒂亚走到琉赛亚身边,再次对拉克索王国教会对他轻易的除名决定感到十分抱歉,并检讨教会的有眼无珠。
琉赛亚对这种歉意(且不说是否迟来)感到心情复杂,有时候他觉得这种歉意吧,有,至少说明教会还不是那种傲慢到没边的机构,还算有点良心和良知,直到什么是后悔和礼数,可一旦在自己面前强调的话,心里又觉得有些许烦躁,事情已经发生,覆水难收,只求你们千万别再动什么把自己纳入回去的话,不是谁端过这个饭碗的就一定稀罕。
小少爷从头到脚感到十分尴尬,可他现在只能受着,先礼貌地听格兰蒂亚大主教讲完,她们的后悔(不是忏悔)。
这个时候,大概十米远开外的神之子-恩底米亚闲着无聊,把这些话都尽收耳中,咂咂嘴,缓步跺到距离教皇厅高层大概四米远的地方,保持对方不会感到难受的距离,停下,在琉赛亚需要表态的前一秒,决定开口:“在我看来,你们确实有眼无珠。”
教皇厅内阁们顿时精神一抖擞,这头虚空幽龙今天这么有闲心,看热闹不说,直接开口怼上来了?
“恩底米亚阁下为何这么讲?”伊恩半是不悦,半是奇怪地回问,对方就算轻佻不羁,好歹是个很读空气,受到过伊萨亚斯鞭子教育的懂事学徒,不会无缘无故来当场拆台。
“因为你们压根没看清小少爷的价值。”恩底米亚不禁咧嘴一笑,“除开上次谈判中谈妥的经济和技术价值,我们那堆积如山的虚空沉积物也需要他抽空去帮我们理一理,父神和我很乐意开长期合作的价,甚至给他一份德弗洛的爵位,可惜,他不再是教会的祭司,你们没法抽成啦~”
若只是谈钱,教皇厅还真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某种直觉告诉教廷高层,恩底米亚可不单纯是为了说这个事来贬低他们的。
“如果是为了某些更加大义的目的,或许……最初的某些安排,反而束缚了安托尔勋爵。女神在上,一个信徒的命运可能不拘束于教职者的身份与否。”
恩底米亚对于伊恩的话没有特别大声的嘲笑,反而拱拱手并点头同意——因为伊萨亚斯规定,它最好少将爪子伸出来晾在外头,因为即便压制过虚空能量,它的指尖依然会有少量虚空能量会浅浅外溢:“听说,小少爷曾经与贵教会今届的圣女殿下是有婚约关系……可我有个疑问,你们关于圣女检定的过程与结果,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教廷内阁们的脸色皆有不同程度的变化,除了伊萨亚斯依旧是处变不惊的神色,似乎也没有特别想阻拦恩底米亚继续说下去的表示,那么,伊恩他们就得受着这份质疑。
“这不可能!”拉克索王国大主教格兰蒂亚出声反驳,她觉得教会甄选圣女的过程和结果若是受到敌对异教的质疑,那简直是对星愿教会最大的羞辱,“圣女甄选仪式十分严谨,我属下的主教们亲自带着银月罗盘找到的圣女家,罗盘对尤利娅给出了肯定的反应!你休要胡言!”
“请您稍安毋躁。”恩底米亚侧过视线,直接投向了琉赛亚,“小少爷,那天,你在你前未婚妻家里吗?”
琉赛亚一怔,没想到这份质疑还能落到自己头上,他微微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他这边来了,该,该撒谎,还是该如实说?
“这……?”格兰蒂亚大主教没想到,古神之子质疑的可能性里会有这样一出,她不在现场,派出去的杜兰主教他们汇报了结果,迎回的圣女确实经过了再次鉴定,直至今日,都不曾有异。“安托尔勋爵,请如实陈述,那天,你在你前未婚妻家中吗?”
“我……”琉赛亚很纠结,他不得不掂量选择不同回答带来的后果。
“呵呵,小少爷你不必回答了,这种事,问问当天去迎接圣女的主教便一清二楚……很显然,从你的反应我就知道,你当然在。”
“……你想说什么?”
“在你们的教义与传说中,圣女指的是圣索菲亚,星愿女神卡琪雅同父同母的妹妹。”恩底米亚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眯成了两条兴致盎然的缝,笑意盈盈地冲着他礼貌性地拱拱手,“所以啊,与她有关的人,你……是女神本尊吗?”
“恩底米亚。”伊萨亚斯终于发话了,可能有一点警告,让它适可而止,“好奇心和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遵命,我的导师。”恩底米亚还是保持着那几分得意的笑容,“我确实只是好奇以及在胡说八道,请各位当个屁放听过响了就行。”
“古神之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格兰蒂亚大主教有些激动,“你是首席阁下特别邀请的贵客,我们姑且忍耐,但你当庭质疑教会对圣女的甄选,以及乱言女神身份,已经足够被视为宗教战争的导火索了!”
“我只是提出我合理的观察推测,你们就这么激动,星愿教会上层都是一群毫无实事求是精神、只懂粉饰太平、得过且过,依靠我的导师给你们兜底的平庸之辈吗?”恩底米亚的笑容依然轻松惬意,其中不乏夹枪带棒的嘲讽,“您能提到宗教战争……嗯,实话说吧,如果没有死神大人前些时候亲自过去找父神谈过话,我的上述发言大概可以引发一场规模不那么大的宗教战争吧。再者,当年的战争是为了争夺实物与利益,到后面大家两败俱伤,积累世仇……时至今日,那场史前之战,大主教是希望再现一遍吗?”
格兰蒂亚大主教一时语塞,对面的“年轻人(龙)”一看人类拟态就是个狡猾的主,三言两语一顶大帽子就扣过来,倒显得星愿教会的高层小肚鸡肠,德弗洛那边游刃有余、闲情逸致。
“这种玩笑话还是不兴开的,神之子。”琉赛亚总算从刚刚的小慌乱中回过神,心跳得没那么快了,“女神女神,首先性别还是很确定的,我不认为尊贵的女神殿下有异装癖或者有什么别的嗜好。尽管本人的长相天生这样,但我可从来没有掩饰自己性别的奇怪习惯。”
恩底米亚这次没有再用一堆的话来反驳,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龙角:“你觉得我是只凭一堆神话和人物关系来瞎猜的吗?那你可太小看我了~”
“够了,恩底米亚。”伊萨亚斯终于出言阻止,“瞎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遵命,我的导师大人~”虚空幽龙对敬畏的人礼貌躬身,“方才的犯人说,她没有感知到这片大地上有女神的气息——不巧,我只是很倔强地不赞同她的看法。况且,我认为,只有昔日的主人归来,亲自惩罚,她才能产生最深的恐惧,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而不是进了异端审问局这种严肃地方还敢端架子自以为是人上人。”说到这里,它再次看向瑟莉斯拉与琉赛亚的方向,“但我理解‘她们’所作出的选择……言尽于此。”
“她们”自然包含了塔莉萨,伊萨亚斯心情不悦,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面色略阴:“管好你的嘴,出了这门不许漏出去一个字,我可不想一回到那边去的头等要事就是把你吊起来抽。”
“我明白,提出疑问并不一定要得到真正的答案,现在的局势平衡对双方而言都是最好的,我不会轻易打破它——所以才等闲杂人士散场了才提出来啊~”
“那你的求知欲还真是特别旺盛。”琉赛亚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是——净给人添乱。
“一百年里只能清醒地度过二十来年,工作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所以我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只能跟时间抢跑了。”
伊萨亚斯转身面向教皇,神色凝重:“伊恩。”
“尊者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