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嘉县主眼冒微光,希冀般看着昭阳大长公主。
可谢铉很快又道:“可惜,姑祖母老了,耳力不济,陛下已下旨夺去她县主名号,废为庶人,何来罪减三等?”
说罢,他不再废话,下令让捕快动手。
持着锁镣与枷锁的捕快当即上前,左右按住宁嘉县主的肩膀,一锁一扣,将刑具牢牢铐上。
“狗奴才!你们竟敢动我!”宁嘉县主拼命挣扎。
她生性高傲、目无下尘,如今被刑拘,还被府里的下人亲眼看着,哪里受得了。
可无论她如何顽抗,左右的捕快都死死按住她。
她破口大骂:“谢铉,我告诉你,你敢如此对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你和程晚苓永远不得好死!”
谢铉静耳聆听,脸色不变。
他不相信诅咒之事,可这话触他逆鳞,让人厌烦:“既然如此,执玉,送她上囚车,从正阳街走!”
“是!”
执玉痛快答应,他早就看这个飞扬跋扈的宁嘉县主不顺眼了。
“你敢!”
宁嘉县主瞪大眼睛,声音又尖又急:“谢铉,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金枝玉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上囚车意味着要游街示众,人人喊打,要被那些低贱的平民看到她的丑态。
她不过是处置了几个看不顺眼刁奴贱婢,有什么错?
挣扎中,锁链哗啦啦作响,谢铉毫无表情,连眼神都不多一个,转头看向昭阳大长公主:“姑祖母,还有话要问吗?”
昭阳大长公主浸淫朝堂多年,手腕了得,当然看得出谢铉绝不是为了替几个婢女伸冤而来。
“谢铉,你当真要翻脸无情?”
“本宫与你同为皇室血脉,宁嘉也是你的表妹,那几个婢女我已经下令好好安葬,连她们的家人也给足了银子,不再生事,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宁嘉赔上性命?”
硬的行不通,昭阳大长公主决定用软的。
谢铉淡然道:“杀人偿命,天理如此。”
“对了,陛下那儿还有我的一道折子,御史台、枢密院甚至中书门下有多少公主府的门客我不知,但我相信大长公主一定已经看过我的折子。”
“......”
“你在威胁本公主?可惜,还差得远。”
御史台和枢密院确实有她举荐入朝的人,但昭阳大长公主相信皇帝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惩处她。
“远吗?”
谢铉冷笑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谓君心无常,大长公主觉得陛下当真不在乎您的所作所为吗?”
这国家的主人终究是皇帝,哪怕是枕边人都不可觊觎半分,又怎么能容忍一个姑母长久参与其中。
从前放任不管,是念及旧恩宽宥,不愿落个卸磨杀驴的恶名。
说到底,不过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罢了。
“难道你要……”
昭阳大长公主不敢说出口。
“姑母是聪明人,弃車保帅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谢铉是告诉她,若不舍弃宁嘉县主,那他愿意做皇帝的刀,承担骂名也要把整个公主府拖下水。
昭阳大长公主从未如此苦恼。
最宠爱的孙女被当众带走,脸面丢尽,自己又犯了头风,缠绵床榻。
唯一还算有用的幼孙宋溱在街上阻拦囚车,被谢铉按在地上打了一顿,用鞭子卷了扔回公主府,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大长公主,奴婢为您敷珍珠粉。”
昭阳大长公主年过七十,常年用珍珠粉调膏敷面,保养得好,望去不过五十余岁模样。
可近日操劳,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条,藏都藏不住。
她望着铜镜里的容颜,泄了口气,抬手按住婢女:“就这样吧,不用遮了。”
松弛的皮肤,就像陈年的锦缎,再好也敌不过岁月侵蚀。
容貌老去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夫君早逝三十年,膝下儿孙无一成器,五十岁的雍容与七十岁的枯槁,又有什么区别?
闭目养神间,下人来报:“大长公主,府外有人求见。”
昭阳大长公主没心思理会,挥挥手:“日后买官的,一概打发走,不必来禀。”
“不是求官的,是顾侯。”下人道,“他说您一定会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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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上,浅草泛黄,景色悠然。
江灵萱约晚苓骑马,谈及最近的趣闻。
“阿苓,你知道么,宁嘉县主被押上囚车,一路送到刑部大牢,不到半天,整个上京都传遍了。”
“百姓拍手叫好,把谢铉当做青天老爷,大义灭亲,估计现在那些手里有人命案的世家勋贵,个个都胆战心惊,忙着收拾残局呢。”江灵萱乐滋滋嬉笑。
晚苓一边听,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淤血清后,起伏转动,再没了那种麻木感。
她想起当初在玉华寺污蔑她杀猫的那个丫头。
无论是她,还是她口中被宁嘉县主害死的姐姐,都是这世间的可怜人,草席一盖,再没人知道她们生前是什么模样。
本朝奴仆分为奴籍和良籍,奴籍多是获罪没入官府的官奴,也有少数家境贫寒卖了死契的私奴。
良籍则是签红契的良民,干的是普通活计,月钱按时给,到期还能另寻主家。
在律法中,无论奴籍还是良籍,主家都不可随意杖杀。
不过张良计和过墙梯总是同时存在的,哪怕杀了,给足银两补偿家人,死了也就死了。
偶有死缠烂打的便多给些,买通衙门和仵作,草草写一个“暴病身亡”,也无人深究。
毕竟哪个冬天冻死饿死的人,不比被虐杀的多得多?
有钱让家里人买上两件棉衣过冬,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好的报答。
不小心杀人了,给钱就好。
遇上那些没有亲人的,连钱都不用给,扔出去就可以了。
一直以来,所有世家勋贵都是这样做的。
如今谢铉却用杀奴罪把宁嘉县主下了狱,他们的事虽没有宁嘉县主那么大,若真被翻出来,也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也听说了,二公子带走宁嘉县主那日,正好天降瑞雪,百姓们都说,这是老天爷高兴呢。”
画眉很是欢喜。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命比纸薄,遇上个好的主子就算了,遇到宁嘉县主那种阴晴不定的,死都死不明白。
程家几个主子待她都是极善良的,可身为奴婢便低人一等,就像头上悬着一把刀,时时刻刻都要谨守慎微。
这事一出,她忽然有了一种自己也算个人的自豪感。
“算了算了,今日我是来教你骑马的,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江灵萱跃然上马,左手持缰,右手握鞭。
劲装下的她自信张扬,侧头冲着晚苓扬眉一笑:“阿苓你看我,攥紧缰绳,骑上就跑,这不是很简单嘛。”
斜风漫卷,马儿悠哉悠哉,江灵萱明媚的脸灿烂发光。
晚苓站在草场上,轻盈的月白纱掀起一缕缕波浪,衣袂在风里翻飞,素衣映着天光,美得让人发颤。
只是没有想到这里的风那么大,身上的披帛被吹走时,还来不及抓住。
江灵萱见罢,骑马去追,很快就追上了,倾斜着身子一把擒住。
“阿苓,看我!”
晚苓仰头望去,长长的披帛像面轻盈的旗帜在空中展开,龙腾蛇舞,衬得江灵萱英姿飒爽,像一个得胜回朝的将军。
“你听过马上风筝吗?”
江灵萱勒住马往回跑,绕着她转圈,眼睛亮晶晶的:“若你学会了骑马,我们可以一同去外头跑马放风筝!”
她一跃下马,浅笑着卷起披帛,绕着圈挂在晚苓脖子上。
晚苓也极配合,提着裙摆转了个圈,仿佛在迎风起舞。
两人正玩笑时,楼栈牵着一匹矮小粗健的母马缓步走来。
那马身形矮小粗健,毛色油亮,看着便温顺。
“程姑娘,它叫风棠,是马场里最温驯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楼栈常年周旋于贵族子弟之间,心思细腻,最懂得如何让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风棠是母马,性子温和,女子驾驭起来更容易掌控,骑上去很快就能适应,许多女子初次学马,都会选择母马。”
江灵萱叹了口气,觉得十分可惜。
若没有谢铉珠玉在前,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楼栈,其实诚意可嘉。
晚苓望着风棠的模样,脑海里闪过谢铉纵马时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