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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第六|四四章 三千尘甲(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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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四、三千尘甲(37)

洛阳亭,绝尺天沟。

那两座刀劈一般的山斧形若酆门,山枯无木,山巅还不断有雪石滚落沟涧,砸入沟底那条早已冰封的冻河。两岸山草被晚霞染红,在冰镜上形成倒影,似彼岸千琼争相斗艳,却无一叶衬红,飙风侵淫沟谷,盛怒于山门,萧条众芳。

一座石亭坐落于山门旁,恰似一条泅经鬼渡的泥舟。

这一回,船上载满了人。

焉同和徐明阳在此苦等半日后,等来的却是族中突遭屠戮的噩耗。

那一刻,焉同僵立原地,茫然四顾,甚至忘了愕然,他想拼命听清谷中发生了什么,奈何耳孔像是被两团血肉一丝不透地堵死了,尽是耳鸣,什么都听不清。

死里逃生的一群人显然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劫中缓过神,有些被重创了肺腑,奄奄一息,族医的药却已在途中用尽,只能不断用捆绳的方式为他们止血、定骨。焉忌重更是在逃出谷时受了伤,虽没伤及要害,但因长途奔波,心力交瘁,以致他早年旧疾复发,人到的时候,已经高热昏迷。

一群人依偎在一起,举目无定,不知前路在何方。

陈维真在旁安慰,众人哭,他也哭,比他自己家破人亡哭得还要惨。

焉同守在病重的父亲身边,寸步不离,陈维真殷勤不已,不断嘘寒问暖,还嘱咐随军的军医好生医治。奈何军医说自己并非活神仙,反复言焉忌重重伤加旧疾,已是回天乏术,族人们听后更是无望。焉忌重倒格外坦然,他趁着清醒的时候,赶忙将儿子拉到身边,说有重要的事尚未交代。

他没有避忌外人在旁,直接就将一卷揉旧的藤纸交到了焉同手中,焉同展开后一看,眼眶猝然发红,当即跪在地上,对着父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不会就是——”

二爷话到一半,忽然止住,他思绪一转,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那并非“阴尺卷”,否则焉忌重不会当着陈维真的面交付,全然不避嫌。

他又突然想起这十余年间,除了被徐应乾泄密的枕骨钉和早前已经外泄的饮血夹,焉氏“阴尺卷”中的其余兵刃实则并未现世,说明焉氏一族在这十余年被囚禁的岁月里,拼命保住了“阴尺卷”的秘密,哪怕一件都没让高凡得手——被一只含着剧毒的虿蝎吞噬入腹,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那么话说回来,若焉忌重交付焉同的藤纸不是“阴尺卷”,那在他弥留之际还拼命做出一副传承族重的样子,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所以……令尊当时也是在识叛吗?”二爷小心翼翼地问。

焉同郑重点头,“他早就怀疑族中出了叛徒,否则怎么会连两族暗修的密道都被杀手提前断了,那些人甚至熟识族中每一个人的样貌,上到年迈家翁,下到几岁大的孩子……这明显是有族中人提前泄密。因此我配合父亲,上演了那出‘临终戏’——好在,那个人急了。”

焉同磕完了头,将那卷藤纸好生揣进怀里。

徐正贤见大事已成,即刻站出来建议,换个地方让大家疗养,最好尽快启程。

可惜他没发现,身后有一双凌厉的眸眼,自始至终死死地盯着他。

“三伯父,您这么急于动身,是想我们去哪?”徐明阳的声音本就浑厚,蓦地开嗓,雪河冰颤。

徐正贤也不知是不是心虚过了头,从一开始就打骨子里忌惮这个刚刚年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定了定神,回过头,正视着小辈那双充血的冷眸,笑了一下,“这么多人需要养伤,这天沟里缺医少药的,总不能一直劳陈总兵帮衬,咱们总得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明儿你说对不对?”

“那三伯父有什么好建议吗?”徐明阳并未理会他突如其来亲昵的爱称,始终端起一副少年族尊的架势,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我……”

见徐正贤一时语塞,还总时不时往陈维真身上瞟,徐明阳突觉好奇,又问,“您总瞧陈总兵做什么,难道您想让我们这些人跟着陈总兵回恒城?”

“……”徐正贤忙将眼神从陈维真身上移开,为了掩饰心虚,他忽然激恼了,“明儿,这是你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咱们焉、徐两族人马,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你的几个太爷被那帮畜生悬在房梁下头,还有你那几个阿叔,他们都死了!”

“那您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人在怒极时,往往神情淡漠。即便徐正贤的这番话让徐明阳悲痛欲绝,可他一心扑在揪叛上,因此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他拨开众人,径直走到徐正贤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阴沉沉地继续逼问,“为何我徐氏战铁只您一人逃出了雪谷,其余人呢?其、余、人、呢!”

徐正贤自乱阵脚,情极怒喘,“抓的抓,死的死,都没了……我是拼了这条老命才杀出重围,将焉家人从雪谷中带出来的!好在焉氏的后院井下还留了一个缺口,他们没来得及封住——”

“你怎知焉氏后院井下的缺口没有被封住?”徐明阳扬声打断他,“这些年,焉、徐两族一共在雪谷中修密道六十三条,前夜屠戮骤降,所有人自顾不暇,怎么只你还有功夫盘算出焉家的哪条密道没有被封上,莫不是,其余那些路是你让他们封的!”

“没有,我没有!!”徐正贤本是坐着的,此刻应激站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他身上那件早已在乱战中划破的披袄不经意间滑了下来,依稀露出了里面的深衣,他显得极委屈,苦口婆心道,“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怀疑三伯我!三伯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为了护焉氏逃离雪谷,杀穿了一条血路,带着他们不眠不休地赶了整整两日才到这里的!明儿你、你是觉得三伯就不该逃出来,就该和他们一同死在谷里吗?!”

他的吼声撕扯风啸,惨如鬼哭。

然而,一片死寂便是他歇斯底里的回应。

徐明阳那双血眸好似比落日里的霞火还红,他怔然片刻,这才从微微惊愕中恢复了冷静,徐正贤心虚躲闪的反应,让他已足够确定了。

就见他攥紧厌尘刀,用力握了握,“三伯,我只想知道,为何他们所有人都穿着宅靴、常服,从雪山一路逃来,连棉氅都没来得及披。而您——不光身有披袄,脚蹬战靴,寝衣里还贴身穿着软铠,杀戮时三更未至,所有人皆在梦中,而你,无须枕戈,倒比鸡起得还早!”

徐正贤扯起滑下肩膀的披袄,下意识想要去遮,动作到一半,脸色刷地惨白。

“我倒希望是我误会你了……”徐明阳一步步抵近,刀缓缓出鞘,“您是我徐明阳自小敬重的长辈,您看我出生,见我成长,历经我族两代兴衰,可即便是您,若做出那违背两族的祸事,我这柄祖上传刀,定然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双刃同时出鞘,金鸣相叠,震颤风音!

银光一闪,厌尘刀杂带啸鸣,蓦然砸向还在发怔的徐正贤,另一柄刀则从徐明阳的身后近身出锋,银霆般快闪,照着他后背就砍了过去——砰!砰!

两声足以碎断砾石的金鸣,一柄银色剑尺霍然出手,与那暗刀在半路相撞!

焉同使的是一柄三尺长的银色剑尺,一头菱形刺,一头两寸针,均可□□。尺身正中镶莲瓣银环,套于食指,运兵时可在掌心灵活旋转,尺刃详刻尺衡,通身锻天青色水纹,若明瀑灌流——水湿生灵,玄深无影,故名“湿玄尺”。(注1)

湿玄尺一头的针刺恰好卡住骤然斩落的刀锋,就停在徐明阳背后三寸处!

焉同控尺转头,看向一直杵在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陈维真,眸色一沉,“陈总兵,连你身边都藏有暗锋,我不禁要怀疑,你此番迎军的目的!”

冲突发生在寸火间,陈维真尚没来得及反应,全然没想到高凡派到他身边伏击的人竟会不听自己的命令率先动手,导致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提前暴露!

他还想挽尊,竭力想与焉同解释,那杀手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天暗之前要将他们交付云首,陈总兵倒是还有时间叙旧,反正他们今日一个都逃不出绝尺天沟,也无碍你和徐三长老身份暴露。”

脏泥溅污,顷刻间沾了满脚。

叛尘彻底裸露于光底,两族遗部草木皆兵。

原来长久庇护的叶荫之下,一直藏着害人粉身碎骨的暗沼。

一瞬间,血斑如落石砸进眼底,焉忌重拄剑起身,颤抖着呼出一口冷气,缓下心神,正式对族众下令,“叛子既出,后患已绝。我焉氏族人听令,握紧你们手里的刀剑,今日哪怕战至身首异处,也必须护两位少主杀出重围,谨记!”

焉氏族众:“是!!”

“父亲!”焉同半步不让,佞声道,“我命可以不计,叛子必先伏诛。”

“不可!”焉忌重断然道,“留得青山在,有命才能诛叛,明阳,护他走!”

徐明阳二话不说,反手一刀,砸断了暗刀钳制,反将焉同护在身后,回头道,“听你爹的话。”

焉同转眸,霎时撞上两团灼红的眸火,愤怒到极致时,徐明阳通常才会如此冷静,那一瞬间,焉同好似被他的话蛊惑了,心海静波掀浪。

日暮孤山,斜阳散红,恰好有一缕霞火燃进沟底,在冰涧中印出两道交叠不分的人影。

“可我想忤逆一次。”

“你得学会听话。”

“可我一直都听。”

“再听一次。”徐明阳向来言少,惜字如金,“下回,下回允你撒野。”

焉同看向躲在陈维真身后的徐正贤,咬牙道,“那他——”

徐明阳沉道,“徐氏叛孽,应由我徐家磨利的刀亲自断根,无关乎旁人。”

天将暗,野兵兴。

百仞天沟若混沌初时雷霆降下,留在广袤疆原上的一道疤。

槁木乱序横错于沟穹,云蒸雾蔚,密密麻麻地遮住天光,又好似天罚落笔,划定人世的罪书。

“逃出去后,回北疆。”

徐明阳从护臂上解下他平日敲铁时缠腕用的黑色铁幡,是启征前新制的,他将铁幡认真地缠于焉同腕上,嘱咐他道,“告诉少将军,焉、徐两族确有藏鬼,恒城军府另有暗图,所忠者不详,还有最重要的——”

焉同当即按住他的手背,心领神会,“立刻将焉、徐两族驱离军列,族襟未洁之前,不归行伍。”

徐明阳点了一下头,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这才深深地凝望着那双自打儿时起就日日相对的眉眼,再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最终,千言万语只换作眉心浅蹙,未知此一别是不是永诀。

他想,若为永诀,真该在过去无数个长夜里点灯续火,多看一看他,别总没心没肺地睡得那么沉……

一时回忆如霞云般流转,走马灯般,回到了他们的少年时。

原来他二人自打出生那日起,就没有分开过彼此。

他们的生辰只在短短一蕊烛豆的生灭间——焉家那头婴儿的初啼刚起,徐家这边就嚷起来了,是前后脚。然而徐明阳向来不认,非说徐家的蜡烛和焉家的不一样,自己是吃了那老蜡烛又厚又长的亏,才害得他在两族合添的族谱上,都要被迫矮人一截。

可又或许,前世阴阳桥边,是因那转世汤太烫口,他喝得慢了些,坠着那人投生的步子才晚了那片刻。

好在他紧赶慢赶地追上了。

这一世,他两人就像是带着上辈子没续完的缘分来的,从两小无猜,到情投意合,就如门前那条族河温缓的流速,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少年时,族里的孩子们时常跑到雪山里撒野,一散出去,撒了欢似的,你躲我来抓。一次,徐明阳拉着焉同躲到一棵被大雪压弯了腰的松冠下,闷声等了许久,都没见到来抓他们的人。不久太阳落山,雪风比白日里更冷,见焉同在旁边抱膝打起哆嗦,徐明阳便小大人似的,敞开自己的襟袄将瘦弱的他裹紧,趁机让他喊声“哥”来听,结果焉同想都没想就应了,软软地叫了他一声。

十二岁的毛头小子霎时间怔住,脸臊红,再低头时,他看见了满眸的星。

隔日回过味来,徐明阳又觉郁闷,合着跟自己的生辰不情不愿地打了十多年的别,到头来在人家眼里竟不值一提。焉家少族长心怀海量,全然不在乎出世时那一寸火豆的时距,年长的位置说让就让,倒显得是他徐明阳小家子气。

焉同自小温顺,脾气是族中少年里最谦和的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比起天生叛逆的徐明阳来说,他就像是迎寒绽蕊的耐冬花,似雪带春酲。除了在研制兵刃上刻己自责外,什么事在他那都有转圜的余地,都好商量,偶尔在某些事上产生分歧,也从没见他与人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就连徐明阳这种族中公认的刺儿头、活祖宗,焉同都十分能理解,因这人的执拗和偏守恰恰是自己不曾拥有过的真实。

徐明阳之于焉同,就像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晚灼于他的一滴明阳火,恰逢其时地浇在心头的蜡蕊上,让他记忆中的每一个深夜都是光亮的,哪怕之后跌进永久无尽的黑暗里,他都从没有那样迫切地企盼过天明。

两人的情爱如石底蔓草上积聚的雨露,点滴滋生,契机是一场义契礼。

焉、徐两族自祖辈起就有这样的先例,同辈中声气相投的族后只要得长辈应允,族人见证,便可在宗祠歃血,结“尺金之契”,从此手足相称,祸福与共。

徐明阳和焉同打小便是长辈们眼中最看想栽培的一对异姓兄弟,他们同为嫡传后人,都是研兵制铁的天之骄子,甚至连出生的时辰都几乎一模一样,若这两个孩子义结金兰,同舟共济,再有按过两人血手印的一纸契书押在祖先庙前,两族避世或可再安百年,于是,在徐闵和焉辙的反复磋磨下,两人在十六岁那年被拱进了祠堂。

祖先列前,契册描金,展开后,上书“金兰之义”——指尖划破,血滴在契书页扉,那个“义”字竟格外的刺眼。

当该叩首时,徐明阳却不干了。

人死死地盯着那个“义”字,眼角充起了血。旁人不解,纷纷催劝,他却泥塑似的一动不动,片刻撩袍起身,竟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追着他出去的徐闵问其缘由,他只说“跟那人当不了兄弟”,再问其矛盾,他又咬死了一个字不说。

终于,徐明阳在继上一年除夕夜因忤逆祖父传承族脉被狠狠赏了顿鞭子后,他又因当众毁契,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如愿在族里落得个“怪种”的名头。

当时,焉同就站在祠堂外的长阶上,遥遥望着他,肩襟浮雪,青衫染白。

金扁在上,族脉延至香鼎,他们相隔百尺,缕缕香火间。

契礼自然不欢而散。

焉同一人回到屋内,不愠不恼,坐在窗前,点燃了一盏烛灯。

入夜时,窗外传来响动,焉同开门,终于看见了脸上带彩的徐明阳。也不知他一人在雪中站了多久,开门时已淋成了一个雪人,问他为什么来了却不敲门,那人却一言不发,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攥皱的藤纸,塞到了焉同手里。

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不善辞令,紧张地直喘。

焉同只觉手中藤卷微微发烫,仔细一瞧,竟是晨时宗祠中那张毁约的契书。

“现在它已不是契书了。”少年鼓足勇气,拿出了淬铁时当仁不让的嚣张,郑重道,“缘实本于天定,我却不想‘义’字当空,所以把那个碍眼的字抠了,你瞧瞧行不行,行,你就画。”

“画?画什么?”

“画押。”

焉同仔细一看,他竟是已将满篇涂改——“金兰之契”改为“秦晋之好”,“族襟既鉴”变成“柯斧之临”,“同袍相宜”换成“盍簪之雅”,“鸣笳角抵”改作“琴瑟欢洽”,“契书”变“婚书”,“兄弟”变“夫妻”。

“……永缔新姻,毋忘世约。”

焉同怔怔抬头,“哪学来的这些词?”

徐明阳直言,“你阿姐的婚书,我借来仿的,改掉了几个词。”

“改了什么?”

“福枣添贺,早生贵子。”徐明阳认真地想了想,皱眉,“你又不会。”

焉同逗他,“我若说我会呢?”

“那也不能。”

“为何?”

“疼。”

说到这里,徐明阳的脸刷地红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肿,右脸的指印更是清晰了。焉同被他逗笑了,引他来到烛台前,提笔在婚书上又添了八个字。

“……此生无二,之死靡它?”徐明阳费解。

他打小在熔炉前学敲铁,身材比同龄少年高大健壮,看起来劲武有力,所读情文却不多,焉芷婚书上的那些字词还是他到族中书阁里一字一字查明的,换个别的他就不会了。

“意思是,至死无悔。”焉同解释道,“你改来的婚书用的都是别人的旧词,无一字是你我之间,得用新的。”

徐明阳仔细想了想,没前没后地说,“可以悔。”

“什么?”焉同没听懂。

“我是说,活着重要,真有那一日,有悔。”

焉同有点生气了,故意顺着他的话,“你就甘心,眼睁睁看着我跟别人?”

徐明阳的眉心再一次死死拧紧,浑身僵硬,小臂青筋都鼓了起来,“真到那天,我在不在都不一定,你死在我后头,我眼不见为净。”

这人说话向来直白,但贵在真诚,绝不伤人,他的善解人意永远藏在磨利的刀锋下头,得先将利刃小心翼翼地掀开,才能感受到那火热的柔肠。

见尺方圆,恣意洒然。

焉同明知他心意,却不爽他那死活不计的态度,故作嗔怒道,“呵,你这人,还没怎么样呢,就想着有一天我会‘有悔’了,我焉同岂是那三心二意的孬种,谁许你这样瞧不起人,还说要死在我前头,你凭什么?”

“凭我先招你的。”徐明阳上前半步,话音有些急,“你我皆乱世素民,并无翻云覆雨之能,更没有择生的权利,真到非死不可之日,我徐明阳可以以一命换你焉同一命,所以我必然死在你前头,我对你此生无二,之死靡它,你却不必,你定有一生那么长。”

焉同心知他每一个字都是认真揣摩过才出口的,却还是听着不怎么舒服,奈何他脾气好,并没要与对方争论的意思,只是执火案前,将婚书展平,轻柔道,“谁说素民就无翻云覆雨之能,我研兵,你造器,你我本就是这乱世云雨,树大招风,你不愿接掌族尊那是你的决定,没有人逼你,可你不能瞧不起众生。”

说完,焉同回眸看向他。

徐明阳被他眸心的闪烁触动了,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受教。”

焉同猝尔一笑,朝他伸手,“刀。”

“做什么?”

“画押,不要血吗。”

“墨就成。”

“你又瞧不起人。”

徐明阳怔了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递了他,“刀。”

焉同割破拇指,郑重地印在书底,紧挨着他的印,“徐明阳你听着,为我焉同巧尺铸兵,寸许不能改,说出的话也是,既然按下指印,我便此生无悔,你明不明白?”

徐明阳定定的,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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