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五、天沟血婚
丧罗敲响十二次,人生戏落终。
都言蟪蛄朝菌不知春秋晦朔,那是因它们的一生都活在短视里,没见过万丈红尘。人就能耐多了,少时都嫌光阴漫长,荒废再多也不觉心疼,而真到了岁暮,又妄想椿树之龄,祈盼时阴流缓。
徐闵自言,便是这种没活明白的人。年轻时领军举义,只盼太平后辞官归隐,得享一隅安在,可真当到了那一天,他又懊悔于一朝离朝,自损殊名,每每得陇望蜀,反正怎么活都不对。
人这一生,好似总在嫌弃当下的自己,却又拼命艳羡故去的时年。
好在临终前,厌尘刀重铸,一锤定音,徐闵出关时孙儿递到他手中的那杯封炉酒里,似乎掺了让人清醒的烈蛊,一口下肚,醍醐灌顶,他瞬间明白了人这一生活到终时,最重要的是什么——名利福禄,一概带不走,只有给活着的亲故多留一点念想,刻在他们心里的那份“铭记”才能长久。
于是他毕生头一次因反悔而松了口,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徐闵火葬后,骨灰被徐明阳亲手捧着,埋在了他们几人当年结义的那棵老松下。焉辙遣散众人,孤零零地坐在坟前,依次上了三炷香——祭薛广义、西穹和徐闵。他还穿着当年一同结义时的破衣衫,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仿佛四个人都还在,他们围炉夜话,仍是少年时无话不谈的模样。
焉辙一时感慨,他们这四人,有的百代留名,有的弃名归隐,有的却连名姓都没留下,然而一个甲子前为他们披肝沥血开辟的这方山河,却依然岁岁花红。
人世终此,几多恩怨付笑谈,惟剩一棵松、一壶酒,还有茶苑里的一段戏文。
少时松庐下,允诺共长生;
奈何茕路远,熹照明暗城。
复此山河绿,白骨染霞红,
巍巍君王塚,云顶葬青松。
当年四人义结青松的情义,终归泥塚,死不复生。
焉辙的性子向来随和,量了一辈子的兵尺,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巧尺生,也大都随了他的个性,凡事不刁难、不强求,知足常乐,与世无争。因此,当自己的孙儿逆天下之大不韪,非要同一个男子私定婚约时,他先是微微一惊,而后启封了一坛将近十年的老酒,将所有的不痛快一饮而尽,末了甩下一句——“混账东西,他们最好给我焉家添个重孙儿,生不出,生不出就去拐一个回来!”
如此罢了。
倒是焉忌重,因为这事,一个人坐在他的古董板凳上,抱着老爹喝空的酒坛,生嚼了一整夜的炒黄豆,直到把牙床硌出了火泡,猛灌下几口族河水才算释怀。
——“只当我焉家白白多养了一个儿,也不亏。”
焉辙这父子俩,一个屋外,一个窗下,异口同声。
就这样,这门婚事算就这么定下了。
然而好事多磨,刚刚挂上梢头的“囍”红因为徐闵的突然离世变成一片缟白,喜服换丧衣,再加上徐应乾供兵西沙的祸情东窗事发——剔族谱、圈祠堂、逃亡雪谷……可谓祸不单行。于是,徐明阳作为新一任传承,须代长孙的身份,为老族尊守孝三年,既定的婚期也就这么暂时搁置了。
徐家这边的乱子还没料理完,向来乐天知足的焉老爷子在松树下苦饮了三日送行酒后,也跟着一病不起。
焉辙和徐闵,这两个一辈子没分开过的义兄弟,族系缠绕,命格也好似绞在了一起。徐闵的离世像是为焉辙提前敲响了丧钟,一下子吸走了他大半命数,缠绵病榻近两载,多次危重,焉辙终于在一个雪夜留下那句遗训,驾鹤西去。
云丝飘摇,居无定处。
他四人这一生,来时,带来新世,走时,携去晚红。
焉忌重深知,父亲留下遗训的根结是徐应乾因祸离族,外世险恶,多少人觊觎两族至宝,虎视眈眈,因此——“能躲一时是一时。”
焉老爷子一辈子惜命知福,从不与命运较真。
可焉忌重却觉得,一件事的成因得分正反两面看,徐应乾因祸离族虽是他私售禁兵必该承担的后果,却也有两族为避世,死板恪守族规造就的前因——这便直接导致族中个别急进的“崇新派”生出逆反,反而令人心离间。
因此,焉忌重志在为两族一路险走的独木桥上寻找一个平衡。
——烈家军,便就是这个巧妙的“平衡”。
于是,焉忌重力排众议,与徐氏一众长老商榷后,决定送焉同和徐明阳入世北上,应征燕云十八骑。
起初徐明阳并不同意此举,他觉得焉、徐两族一朝入世,不应选择烈家军这样炙手可热的朝廷军系,因为太过于招摇,焉同只一句话便说服了他——
——“如今这南朝军野,离乱徒生,西北陈氏割裂,东南水师空养闲将,西南虽有良将,却大都是地方军府,或藩王封地,自给自足尚且困难,养不起你我这种初入行伍的新贵,除了恒军镇北的烈家军,你还想去哪? ”
随即,徐明阳片刻不到就想通了,当晚就收拾好了北上的行头。
位列天骑那年,两人才刚满十八岁,徐明阳刚刚结束了三年守孝。
入世后这一年,两人苦修兵法,勤建体能,行营次舍,早出晚归,与其余天骑逐渐相熟,成了挚友。他们见识了云城东市的繁华,周游了人烟浩穰的兵场,瞻仰了九渡青山的辽阔,感受到了他们十六年雪谷生涯从未感受过的血性和热烈,徐明阳的心怀也逐渐变得开阔,不再像从前那样不擅变通。
“人都是会变的。”
烈家少将军年长他们几岁,总将他们当作自己的亲弟弟看。
一次校场外,烈城语重心长地对徐明阳说,“你和迹和都是历过事的,在雪谷的那些年你们研兵铸铁,打小就吃着同龄人没吃过的苦,只要再将心量拓宽些,他日必成大器。”
徐明阳始终对这位少将军十分敬佩,会将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铭记于心,于是连忙问,“还请少将军示下,如何才能拓宽心量。”
烈城语重心长道,“你肯携徐氏战铁举族入世,归行伍,列天骑,心量与视野便已与往日不同了,舍茂木而集于枯,不弋鹄而弋乌,难与所图,正是这个道理。”(注1)
——“哥,你可不兴骂人呢。”
两人蓦地转头,就见一少年携剑走来,显然是刚刚结束校场的晨操。
“哥哥怎么骂人了?”烈城宠笑着,伸臂揽过他的肩。
少年身形修长,眉眼俊秀,刚满十四岁,个头才刚长到哥哥的耳根。
晨曦洒在他肩上,映得他周身明媚极了,发带是鲜艳的正红,与军旗一个颜色,正随风飘舞。
就见他将短剑回鞘,冲两人朗然一笑,“哥哥不知,外世虽有千林茂木,百花竞香,远在西川的那方雪谷里也并非水旱石枯,正所谓寻常之溪,灌十顷之泽,丛丘无壑,泉源不溥。就连我云州城民平日所饮之水,都是从西川雪巅那扣碗般大的泉眼汲来的,那股温泉由山巅灌下,汇千流,集万川,经淌原野,滋养万民,这才得你我之生、之长、之视野、之远见。如今你将十哥他们隐世的地方作比枯木,却将你我之见视为江海,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和短视呢。”
这是十四岁的二将军第一次在行营间高谈阔论,论锋犀利,大开大合。
他不忌讳冒失,不害怕失言,就这样堂堂正正地直抒己见。
徐明阳霎时钦佩于眼前少年另辟蹊径的才辩,想他初入校场,手握沉兵还依然会抖,却思辨敏捷,舌藏机锋,将来必是难得一见的辩才。
“烈氏无弱兵,果不其然。”徐明阳率性一笑。
“话倒是没错,可季卿这么说,不是当众搏了你哥哥的面子。”焉同应声走来,对少将军抱拳行礼,捎带着瞧了徐明阳一眼,眼神最终落在这位小将军身上,“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道理?”
“理是书上看来的,道是我自己走歪的,不关先贤们的事,那哥哥认是不认?”
烈家二少爷从来不在口舌上吃亏,先机占尽还要搏个彩头,霸道得很。
“认认认!”烈城自是习惯了,揉着他细碎的额发,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脾气总得收一收,否则将来号令千军,谁能降得住你?”
烈衣却道——“除非明君帝王印,没人降得住我。”
凌剑初锋,未经苦难,杀尽烟骨寒。
“再说,有哥哥在上号令千军,我愿当马前卒,以谋战退万兵。”
在场之人无不震慑,却没一人笑他是夸夸其谈,因这少年眼中饱含万山,是对太平盛世的想往,对兵殆城死的垂怜。他一身戎衣,初入行伍,连发丝都是肆意的,红色发带不经意间缠于耳畔,映得他耳垂上那颗小痣若初雪明棠。
少年志心,无覆霜雪,片尘不沾。
哥哥的眼中包含欣赏和器重,“既然我们小将军把海口都夸下了,那大家可就拭目以待了。”
寄语和征心消散于曦云旗海,战幡晃动夕阳。
傍晚最后一抹霞火正灼在徐明阳的侧脸。
那一刻,他无悔入尘。
再之后那两年,燕云十八骑正式编阵,扫流寇、御游匪、捍辕门,九渡征伐。
各族部亦甄选志士分批投军,逐渐在北疆筑起一道环环相扣的军堤——信道、仓廪、甲铸、研兵、制铁、火毒、灵药……形成“百战争鸣”之势。
但同时,有笑有觞。
谢冲莫名被朝廷选中,辞军北上,擢升为金云使,祝龙暗骂,其余噤声,只烈衣一人提酒送行;陆荣顺势补位,填了谢冲“天骑三”的缺儿;五位天骑相继成了家,其中两人作了父亲;桑无枝为争祝龙与师姐斗得不可开交,云山楼里夜夜琴唱。
西山桃林的花儿开了三次,又败了三次,每逢早春,翁姑娘总会爬上最高的桃树,为烈夫人择桃胶,跳下来的时候,有两次,少爷都接住了她……
甚至就连别苑门前的狗儿都找到了情欢,日日追着临街的母狗儿撒花,转个年回来,竟然就在格子坞后门边团了一窝小奶狗。
彼时正值燕云十八骑军中休沐,徐明阳和焉同便从城外大营回到云州短住,却不想他们长租的别苑正要转卖,东家干净利落地腾空了屋子,打发他们另寻别住。无奈,两人流浪街头,正打算寻个客栈将就几日,半路恰巧碰见了从书院出来的烈衣——于是,他们便顺理成章拿到了格子坞的后门钥匙。
“这间院舍,我爹还不知道已是烈家祖产。”
二少爷热情引客,将两人引到了他背着父亲私下置办的西南城别院,顺便将那一窝团在门外受冻的小奶狗抱回了屋,为它们生起了炭火。
“之前是三哥勤来这边住,在帅府练兵他总觉得不自在。”
一提到谢冲,徐明阳立时脸就黑了,焉同立马同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不要在小二面前谈及此事。
可二少爷心思幽微,后脑勺都长着眼,他虽背对着两人,却还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遂旁敲侧击道,“两位哥哥,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未知全貌时,不要给夏添的炭火轻易定罪,哪知再遇冬雪,你我不需要明炭取暖。”他站起身,将温好的热茶递到焉同手中,笑了笑,“是不是,九哥?”
焉同转头看了老十一眼,见他哑炮似的还憋气不吭,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徐明阳一把攥住他的手臂,轻轻按下,脸依然是黑的,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老三答应过,要来我婚宴上闹席,是他食言在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焉同。
他实则并不关心谢冲擢升北上的真实原因,旁人的志向无论是否出于自愿那也是旁人的选择,跟自己没关系,他气愤的是这人既然答应过了要来,竟还食言。
烈衣却对徐明阳从未提及过的那桩“婚事”十分惊讶,忙问,“十哥你要成婚了,何时?和谁?”
“就是——”
焉同想拦他,幸好被陆荣进门的动静打断了,“二少爷,老爷叫您立刻回府。”
无奈,话问一半,只得暂时作罢。
烈衣走后,焉同将窝成一团打盹的三只奶狗放到炉边的竹筐里,拿小毯子盖上,“你不该告诉他的,他还小,哪里接受得了男子成婚?”
徐明阳木着一张脸杵在门边,像是攒了满腔的不痛快,听完焉同的话,他只是潦草地“嗯”了一声,就出了门,片刻抱回一筐银碳,默默地往炉子里添。
“你在埋怨我。”
“没有。”
“那你黑着一张脸给谁看?”
见徐明阳闷声不答,焉同也不恼,耐心问,“难道是因为婚书的事?”
自从两位爷爷相继过世,作为嫡长孙又是族脉继承的徐明阳,守孝的三年间不得见囍红。从军后这两载,他二人与将士们同吃同睡,前尘抛诸脑后,当年焉氏堂厅上徐明阳当着一众族人的面,将一纸契书变婚书的闹战更是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眨眼间,五年过去,那张婚书还在焉忌重的手里。
“我爹不会反悔的,要不……”
“跟你爹没关系。”徐明阳打断了他,突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
焉同一愣。
“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父亲,待徐氏战铁正式归震军野,我弱冠之后建功立业,再归族,携雁请期。”徐明阳说着说着还真把自己说恼了,郁闷不已,“我就该……就该离族前奉行婚旨,迎你过门。”
焉同不明所以问,“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不是突然,其实踏离雪谷那一刻我就后悔了,逞什么能呢,我又没想过做什么大英雄,干嘛不把家成了再出来混。”徐明阳未敢寻他的眼睛,微微垂眸,闷声道,“……虽说外世险恶,却也有花花山河。”
焉同这才算是听懂了,原以为这人近来种种古怪,是与他两人悬而未决的婚期有关,还道他怪自己这一年多来光顾着兵训,冷落了他,在跟自己闹脾气,结果并不是,他其实是担心自己这两年看多了谷外的花花世界,转眼会将他忘了。
“你当我焉同是那朝秦暮楚之人,经不住红尘诱惑,见一个欢喜一个?”
徐明阳重重地“哼”了一声,将脸别开。
焉同只觉好笑,竟然如徐明阳这般看淡世俗之人,也会因这世间的嫣红姹紫而轻弃自馁。
他伸出食指挠了挠他的下巴,笑得更欢,“你这人,还怪可爱嘞。”
被他这反应弄得徐明阳更恼了,如此正肃的话题怎得还开上玩笑了,遂训斥道,“笑什么,跟你说正经的呢。少将军说过,人都是会变的,我管不了你,这红尘千好,谁知道你欢不欢喜……我徐明阳本就出身幽谷,他们见过的世面我都没见过,从不指望世人将我高看一眼,只要你焉同的眼里始终有我就够了。”
焉同笑意更深,拽住他的衣襟扯到自己眼前,故意迎着碳炉的火光,逼他正视自己,“看清了?”
“什么?”
“我眼中的你。”
只见焉同双眼水波微漾,依稀有一道人影深深刻于眸心。
徐明阳的心跳霎时如鼓,脸直接红到了耳根,面上却还竭力维持着镇定,闷着嗓子评价道,“不明显,但还成。”
“那你还纠结什么?”焉同自来坦荡,笑着说,“你没见过的世面,难道我就见过?那些花红柳绿我不也头一次见,怎么就没见我天天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我。”徐明阳斩钉截铁道。
焉同也不惯着他,顺着他句音里的意思,“所以在你心里,只我是薄情郎。”
“不……”徐明阳赶忙解释,“是因为,你好看,还好骗。”
焉同笑着调侃,“那你可得学的精明点,否则你我做了别人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还要倒帮人数钱。”
徐明阳认真地应了一声,点头道,“我知道,我正要跟少将军好好学。”
焉同却凑到他耳边,提点他,“要学精明算计,还得是此间房舍的主人。”
徐明阳一怔,“季卿?”
“那小子,不好骗。”
“小小年纪,口出狂言。”
焉同却道,“我倒觉得,那不是狂言,小二身上有渊清之姿,松风之志,你我所不及之能,说不准将来,当真也只有玄堂上那方帝王印,能够镇得住他。”
“那你我?”
“你我……”焉同想了想,笃信道,“你当为良将,我当为佐臣。”
“所以明阳,你如今位列天骑,原本就是值得称道的事,将来一身戎甲返乡,谁敢不将你放进眼里。那些自轻自弃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也不许再疑心我,我焉同绝不是朝秦暮楚的薄情郎,你也不要总瞻前顾后,男子汉大丈夫,成日拧拧巴巴的,好不痛快。”
徐明阳仔细想了片刻,似是认同了他,可郁积在心口的那股闷气显然还没消,堵在喉咙里半天才算鼓起勇气,“我还有一问。”
“你说。”
徐明阳紧蹙眉头,“既然你没打算反悔,那为何上个月,你突然要和四哥换行榻,此前都是我睡在你旁边的。”
一说到这个,焉同霎时脸就热了,他转过身,顺手抄起炉边秃了头的土扇给自己扇风,结果心里那股火莫名地越扇越旺,浑身也跟着燥热起来。
那夜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行营外的狂风无休无止地吹着,焉同睡到夜半,徐明阳忽然偏要凑过来,两床被子莫名其妙就换成了一床。隔着薄薄的软衣,那人的胸膛贴紧在自己后背上,手臂搭在自己腰间,鬼鬼祟祟地往下头摸。焉同不敢动弹,只得任他作祟,那人却好似得了特赦,不但不松,反而非要攥弄着帮他。周围都是熟睡的兵将,外头是催急的风雪,被窝里却是烘热的。迫切又急躁的情喃不经意间泄出,偶尔有巡帐的士兵经过,还会时不时往里探头。焉同疯了似的咬紧被角,一身热汗,连喘声都是细碎的,偏偏那人不肯罢休,还偏要伏在自己耳侧一本正经地问——
——“你躲什么?”
就像此刻这样,与记忆中这人的声音一昔重叠。
焉同蓦地回神,身体已被他扳正,徐明阳又问了他一声,“你躲什么?”
他的样子明显有些急,“怎么不回答我,为什么换?”
焉同挣不脱,忍了半天只好坦白,“你总往我这挤,还……还碰我的……”
“那是你想撒尿,我才帮你的。”徐明阳眼神清澈,义正辞严,一点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多逆天。
焉同想辩解那不是“撒尿”,又觉得难为情,只能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乱说,脸都快烧起来了……
可徐明阳偏要把话说完,咕哝着说,“我拿铁幡接着,没漏到兵褥上。”
“你不许说了!”焉同急了,忙又拿两只手去捂他。
可惜适得其反,焉同长年握兵尺的虎口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软茧,刚好扣在对方的热唇上,徐明阳顿感燥耐,下意识就用自己的唇缝去摩挲他的掌心,碰一下却嫌不够,甚至偏要伸出舌尖去探。
焉同下意识就缩回了双手,焦灼间,与他无声对视。
下一刻,像是有两团凝练的火球瞬间拱进了徐明阳的眼眸,他人一僵,一把攥住焉同的脖颈,猛将他撞回自己唇上。唇齿一碰,两人身体里积郁数年不敢点燃的情爱和欲壑,如火浪般掀腾,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连两人少时依偎在松冠下取暖时落在肩头的一片片雪绒,此刻都变成了催鞭炽情的火砾。
“为、为什么要张开……”焉同懵懂不经事,被他那像要吞了自己的模样吓得够呛,不断地往后缩,不知不觉却被嵌在了门板间,再无处躲。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徐氏火砧上一团流淌无形的铁泥,只能任他砸、任他翻。
逐渐,他被亲得不知置身何处,连长年握尺量兵的指尖都在不住地抖……
“张开了,才是亲嘴儿。”
徐明阳也是未经人事的学徒,在情爱上没见得比对方熟稔多少,却故意非要装老道、扮深沉,一本正经地授课,结果自己的舌尖被对方的牙齿磕伤了都不自知,还拼命地要将那人往深里含,肆无忌惮,毫无章法。
含得深了,他们如同滚进了火山口,让滚烫的岩浪溅了满身,皮、骨、肉、魂……全都搅在了一起,软津糜烫,身温竟比熔砂炉中溅出的铁华还要热。
太热了……
连骨血都见消融。
“你……”焉同话一出口竟是断续的,顾不得命地急喘。
活到这般年岁,他还从没像此刻这般失措过,原来这就是世人口中津津乐赞,为之赴死的情爱,只想不顾一切地纠缠、索要,不知餍足。他也终于明白,那夜行营暖被下,两人身体里呼之欲出的东西是什么。
“你怎么会?”他好会亲。
徐明阳深深地看着他,“在谷中,我见过鹰侣啄喙,情兔取暖。”
焉同懵懂地眨了眨眼,纠结道,“可我们是人呢。”
“没分别。”徐明阳剥开他的衣襟,一路往心口吻。
焉同腰间的骨头像是一瞬间被自己抽没了,专往对方掌心上瘫,徐明阳动作急耐,却不娴熟,总将人往木门的棂花上撞,一下跟着一下,想真要把他当铁泥一样锤打、鞭挞……
“等一下!”焉同意乱情迷间反应过来,急忙挡紧他的手。
“你不愿?”徐明阳神色一黯,瞬间有些受伤。
“不是,我愿,我愿的……”焉同反手钳住他,不准他伤心,“我就是觉得,咱俩的婚时还没定……”
“可我已是弱冠了。”
焉同仔细算了算日子,认真道,“不是还有十天吗?”
徐明阳粗喘不耐,心虚又急切,穷尽所能地找理由,“那你叫我一声‘尺臣’,我可以早你十天,今夜就是弱冠,我不想等到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