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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第六|四七章 殇鳞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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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冲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前面就进水林了,你二人再休息片刻,马车便要弃了。”

二爷应了一声,推开窗,抬眸看向阴空,晨光只短暂渗透林叶,此刻又被雪云覆遮,密林寂谧,只听见重甲行军的脚步,踩在泥泞的雪中发出地颤。

“九哥,你被圈足京师的那些年,还发生了什么?”

焉同轻轻叹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二爷并不急,他将手肘支在窗沿上,人斜靠着,静静地等。

不久,他们正式进入水林,抛弃车马,徒步深入。

“季卿,你听说过一个叫‘向万存’的人吗?”焉同被谢冲背在背上,忽然问。

二爷脚步一缓,自然而然道,“知道,怎么了?”

向万存是高凡的父亲,西穹的旧部,当年在薛广义血屠明州九镇时,他曾与西家的其余两名死士,陆善臣和李禾威,一同护送襁褓里的高凡逃离了明州。小鹿的那位母亲说,这些年,陆善臣早逝,李禾威叛出后,据说是死在了丹霞关的河滩上,只有向万存一直跟在高凡身边,从未现身过,是那三人中最隐秘的一个。(前情:559章)

“向万存来自岭南湿岭虫山,是擅长纵蛊一脉的后裔,初年曾助高凡在花阳启筑百草阁,是那半部巫典的增录人。”焉同道。

二爷心里无端一紧,“他是大巫,会纵蛊?”

也难怪……高凡身边总要有这么一个专精御蛊的心腹,否则,那些折磨人的脏东西,行将、醍醐、蜕军……又是谁养出来的呢。

只是没想到,此人就是向万存。

“向万存的母亲是高凡的奶娘,当年那一路逃亡,若没有她母亲那一口奶水温养,高凡根本活不满百日。向母去世后,他女儿便成为了高凡身边最神秘的巫使,那万家母女对于高凡,是有救协之恩的。”

二爷微一凝滞,隐隐觉得古怪。

谢冲也听出了不对劲,连忙说,“等等,你说向家母女……那向万存是女的?”

焉同苦笑,“这名字也骗了你们,对吧?”

二爷一瞬间了然,“我们先前对向万存这个人知之甚少,并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单是从名姓上判断的,确实偏颇了。”

“不怪你们,”焉同继续道,“‘向万存’是化名,她原名‘向婠”,‘存’是逃亡后取的,高凡的目的就是要她听上去是男子,引人误会,这样,她的真实身份就能很好地掩盖起来,很多事就方便做了。”

二爷转眸,“比如?”

“比如……”焉同稍顿了一下,“取得明州遗民的信任,让那些孤女自甘堕为蒂姑,共筑蒂连山巢;比如,以医病的名义,将岭南深山村落里那些与世无争的病孩子骗进百草阁,依照其对蛊物受噬的程度,划分为巫童和药童;再比如……扮成山巫,光明正大地被‘请’入西川雪谷,为我族祈雨,却在暗中点燃掺了毒药的香,害得我阿姐难产——”

“你说什么?!”谢冲惊着了,脚一崴,趔趄了一下。

幸好二爷手快,扶稳了他,“所以,当初焉氏和徐氏,你们所有人都见过她。”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在焉芷面前点燃毒香的“山巫”,竟然就是高凡身边最神秘的死士向万存,也就是向婠。

一提起向婠,焉同难掩愤怒,“可惜,当时的我们并不知情,直到我被关入京师那间院落,看见了向婠本人。加之阿姐临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焉、徐两族从始至终都是他高凡棋盘上的落子,都在按照他筹谋的棋局,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这一路上,谢冲已经从两人口中大致了解了焉、徐两族这些年的经历,此刻还没缓过神,难掩惊愕,“这个向婠,是岭南御蛊一脉的后人,行将、蜕军……都出自她之手,这么说,这些年她就藏在壁垒森严的皇城里饲虫养蛊?”

身为金云总使,御下承恩阁的暗卫遍布京师,却无一人觉察,竟然有人在南靖王宫的宫墙角堂而皇之地团了个虫窝!

“岭南虫山十八毒圣,蝎虿蛇蚁应有尽有,随便咬上一口,都是折寿的事,能钻进发缝里待命,防不胜防。”焉同道,“我被禁足的那间院舍,就是向婠研蛊的院子,挂满了红色灯笼,每隔上几个月,就会有一批冰棺送进来。”

“红色灯笼,冰棺,每隔几个月——”二爷看向同样觉出端倪的谢冲,笑了笑,“瞧来三哥也已经猜到那是什么地方了。”

“灯笼苑,没错。”谢冲确信不疑,“林戚杉的妹妹林戚虹曾说过,这些年他们林家的商船会定期往京师送‘花盖头’,统共一千六百三十二艘,近万人,林戚虹临死前还交出了一本血淋淋的黑账,上面满是送进那间苑坊的少男少女。东运水师名义上的总将姜龙溪,就跟这间楚馆有密切的牵扯,他是皇后的嫡亲表弟,暗地里用这间楚馆洗黑钱,帮东宫敛财。”(前情:625、632章)

焉同听他这么一说,才知自己当年究竟被软禁在了一个什么地方,却不禁面露疑惑,“你们是说,那是一间楚馆,外人看来灯红酒绿,甚至还开门迎客?”

二爷忽一蹙眉,“怎么?”

焉同摇了摇头,否认道,“太安静了,除了院墙内外的巡兵,每日晨钟暮鼓,我没听见过其他动静,若是花巷里的楚坊,该有莺歌燕舞,再不济也能闻见花馨酒香,不是吗?”

谢冲道,“会不会是因为……那间院落藏得太深,你本就听不清。”

“可除了那些巡兵,我并没有见过活人。”

“原本那些冰棺里也不是活人——”

“冰棺里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人’。”焉同打断了谢冲的话,加重了“人”这个字,“不论死人,还是活人,我都没见过……”

谢冲被他说蒙了,下意识停步,回过头,“冰棺里不是人,那是什么?”

“灯笼。”焉同轻声说,“每一次抬进小院的冰棺都装满了灯笼,糊着血红色的蜡纸,向婠会一个一个亲手取出来,将他们挂满院廊,每三个月更换一次。”

二爷沉默不语,眸水泛深。

“季卿,你说句话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谢冲对二爷道。

“线索不全,目前我也不敢确定。”二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但就我听上去,那个所谓制蛊的‘灯笼苑’,应该是有一明一暗两个。”

“两个?”谢冲紧跟上去。

“明里那间,开在花街柳弄,负责招揽荤客,敛财洗钱;暗里这间,囤放冰棺,养虫制蛊,藏得极深。深到……”二爷每往没膝的水中前进一步,就说一个字,“深到,连你们金云使都未曾涉足过。”

谢冲凛眉,“京师,尚没有金云软剑不能探底的地方。”

二爷没回头,浅浅一笑,“三哥,话别说的这么满,这事你我放在心上,待回京,仔细查上一查。”

“二将军!!”

这时,两名报信兵从前方涉水逆行过来,其中一人道,“二将军,前面就是禁军与徐家交兵的地方,鹿山他们先前留过记号,但是……不太对劲……”

“怎么了?”

信兵脸色发白,舌头都不太利索了,“反、反正就是不太对劲!您去看看吧!”

于是,几人迅速来到鹿山发现禁军尸体的那处水崖。(前情:604章)

这里一眼望去触目惊心,整个山崖几乎都已被血染红。鹿山在此处悉心地留下过记号,方便二爷他们来到后细查。

然而很明显,在鹿山他们离开后,紧跟着有人来过这里。

谢冲微微一惊,“才一宿不过,这些尸体就腐化了,速度也太快了吧。”

只见他脚边这具残尸,左半边脸已然骨化,另外半边则黏连着碎烂的血糜,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萎焦黑,生前面目早已不得而知。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偶尔会爬出一两只白色乳虫,顺着脖颈爬过胸膛,所过之处,尸身的皮肉会迅速缩萎腐烂。

一名士兵面露不适,捂着鼻子躲远,“有人在他们身上下过毁尸灭迹的蛊,难道是不想我们分辨出他们的容貌?”

谢冲蹲下身细查,百思不得其解,“这些穆府禁军原本就在太子的清除之列,即便被咱们看清是谁又如何,用得着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毁尸灭迹吗?”

二爷默默走过每一具尸体,盯着爬满尸身胸膛的乳虫,眉心似蹙微蹙。

突然,他在一具尸体前停步,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挑开了那些乳虫和盖在尸身上的残甲——就见那些虫子蠕动的轨迹在这人的胸膛上呈现出一种诡异复杂的线条,看似无规则,却又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

二爷深深吸气,忽然好似从这些尸身上闻到了甜腻的蜜香。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对旁边人道,“把这些人吊起来,按我说的顺序。”

士兵们应声,即刻按照他交代的顺序,将那些尸体绑在树上,吊了起来。

——胸膛袒露,虫迹立显。

“这……”谢冲吃了一惊,眸光几欲溢血。

焉同看不见,紧张地走过来,询问两人,“怎么了?”

“那人施蛊,是为了用虫迹留信。”谢冲耳朵里嗡嗡直响,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虫子蠕动的路线,竟然是决定好的……”

二爷解释道,“提前在尸体的胸膛上蘸着乳虫喜食的糖蜜写好字迹,然后在眼里孔藏卵,晨阳温起时,得尸熏滋育,这些虫子便能破卵而出。它们会依照糖蜜涂抹的轨迹蠕动,泌出的虫液本身就具有腐蚀皮肉的效力,于是就能将这封‘信’按照他想要我看见的时间、地点,清晰、完整地,展现给我。”

焉同下意识问,“那……他写的什么?”

——三王爨鼎,幽云易封。

谢冲蓦地回头,“他要杀王爷!”

……

二爷慢慢后退,抬眸盯着这些人胸膛上焦黑张狂的字眼,八个字,老东西反反复复地写,统共三十六遍,一笔一捺,狂草苍劲,生怕自己看不清。

晃荡着的人尸是清算王寿的奠幡,以心膛展卷,死骨封笺,焦黑的判生辞在让虫蛊吸干血肉的冥寿纸上写满,自此传来自鬼府深处抵偿人世的哭音。

“三哥,你帮我往百草阁送一封密信吧,告诉阿灵,让她放一个人。”

二爷眼底的纹波细微一颤,好似淋血的刀尖一撇一捺划绽的封鳞。

“放谁?”

“岭南王的那位小世子。”

“你还是怀疑岭南王在中京大营会临阵倒戈,和太子暂时一心,对付靳王。”谢冲对此持疑,忍不住道,“可……难道不是小世子攥在咱们手里,岭南王才不会轻易倒戈吗?放了他儿子,才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吧。”

“恰恰相反,”二爷道,“正因为小世子攥在咱们手里,岭南王才更有可能倒戈。”

谢冲不解,“这又是为何?”

“因为岭南王能够确定,殿下攥着小世子一条命也仅仅是为了拿捏他的喉舌,威慑于他,无意于真取了那小子的命。殿下仁义,讲道义,不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殃祸无辜——岭南王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才会有可能在猛火烧沸的‘三王鼎’上反复横跳,对现在的他来说,自己最宝贝的儿子攥在咱们手里才是最安稳的——但若我在此时放了他那位小世子呢?”

二爷放缓话音,阴凉凉笑道,“届时,有太子的人马沿途追剿,他儿子活下来的几率就只剩下五成,他要是敢临阵倒戈,在背后反捅一刀,我也可以见死不救——拎着一口冷棺回京,我瞧他对谁伏首!”

二爷深吸一口气,字髓溢深,“殿下仁义,那是他蒙壤育天泽,发愿生民饶善,救天下于水火;讲道义,那是他受三皇苛教,不想因一己私恨迁怒诸人——我么,既入恶林,甘为斧斤,跟他们老薛家生出的逆子讲哪门子仁义道义?”

那一封封尸信被风推着轻微摇晃,他抽出晴山剑,狠狠捣入被血浇透的石隙。

当恶木得荣华滋硕,必有斧斤降斩山林。

——“鱼穷爨鼎,蚁惧搜穴,有人竟想在沸池蚁穴里鱼目混珠——”

——“好啊,谁若敢杀,就都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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