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〇、酒令骨香
顾棠此话一落,不光葛笑,蓝舟也愣住了。
是啊,蓝舟想,当年云州复城之战期间,自己先是被杨辉囚禁,后又被困伦州,自始至终没去过云州,更没见过方怀远的画作,因此即便见到此画,也不可能分辨出这竟是穹顶的舆图。
好半晌,葛笑才缓过神,却百思不得其解,“可方老师……他如果还活着,为何还会回到靖天,甚至又被关押至此?他又为何要在这面墙砖上留下云州穹顶的舆图?还有,那些人第二次抓他进来,会不会……”
“不会!”蓝舟打断了他的话,“你别乱猜,他们第一次没杀成,第二次得手后又没杀,还将他关进了这里,说明方老师手里攥着什么,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你瞧这砖画,分明是他安闲之余所绘,不见一丝一毫的凌乱和急躁,笔锋有力,更不似身带伤病,所以我猜……他应是已安全离开了这里,至于有没有转押至别处,便要设法打探了。”
突然,石阶深处传来人声,葛笑立马转头,“他们快回来了,咱们先把画拓下来再说!”
“我来。”顾棠立刻撕下衣摆上的一截布,沾着混了锈泥的色土,与葛笑合力,快速将墙砖上的图纹拓了下来,然后迅速毁掉砖画,将木榻归位。
牢差同韩孝交接完监刑理状,为蓝舟卸枷,终于将他释放。
一出刑狱,身后石门闭合,冷飕飕一阵阴风贯过。
与韩孝的车轿分别后,三人快速隐没于雾中。
太子派来的三个令差不能留活口,免得他们揣着足以告发刑三司的证词,再把韩老头搭进去。然而当顾棠最后解决完那打头的令兵后,葛笑无意间从那人的靴筒里摸出了一个尚未来得及点燃的信火筒。
他当即眉目一紧,“哑火令!”
蓝舟好奇凑近,“什么令?”
“这就是哑火令?”顾棠没见过这东西,但他当年在大内当差时倒听说过。
“没错,”葛笑的神色突然间变得复杂,转对蓝舟解释,“这是城防军特有的传令方式,不常用,除非上面明令特殊追剿。这玩意有区别于咱们在北方传令用的信火筒,只冒烟,不带响,能暴露发信人的行踪和位置,但不会惊动不相干的人,甚至有的时候还被当成‘无声令’,过了时辰,无论有没有信烟,就算传出去了——‘矢信无声,过时不候’,就是这个意思!”
蓝舟立时便听懂了,“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只要没依照与城防军约定的时辰放出令烟,便是已将我被释放的信音传出去了?有信烟,直击方位,无信烟,全城搜捕?”
“不错!”
顾棠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韩孝说,太子若要设伏也必是在蓝舟被‘无罪释放’之后。我还疑惑,缘何深巷中被我俩挟持的令官如此听话,在刑牢里遇见自己人也没见挣扎,合着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有来无回,身上揣着的哑火令原本就是一封‘无声死信’,从你我拦杀三名令兵那刻起,这场杀局就做定了,只为在蓝舟被释放后由他作引,城防见约定烟信的时辰一过,便知此人已死,立即出兵!”
话音一落,凛风大动,果真四面八方涌来城防兵躁乱的集结声,西衢离他们所在的这条窄巷不远,能清晰听见那边的传令官正下令“全城围剿”。
葛笑将令烟塞进袖筒,对两人道,“走,咱们先出城再说!”
“等一下!”蓝舟叫住他二人,眼神凛凛,“我在想,太子为什么要围剿我?”
葛笑急道,“你是蓝鸢镖局的少东家,太子当然要灭——”
“可蓝鸢镖局已经绝脉了,我一人之言无以佐证,谁会信我?”蓝舟道,“而且,太子若想灭口,随便派几个金云使过来不是更方便,何须倾尽城防军来杀我?一片掘了根的蒲草罢了,没那么有分量。”
他又隐隐看了顾棠一眼,意有所指道,“或许太子这一局并不是从你们拦杀三名令兵开始的,而是自三日前,我被转押至那间牢室开始的。”
顾棠眉心一紧。
蓝舟语速放缓,“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京师刑牢七千间,就我被转押的那间曾经关押过方老师?有没有可能,他的确已经逃脱了,‘他们’也正在找他?有没有可能……那砖画上的图纹还有猫腻,他们瞧不懂,于是拿我作‘饵’,想将这条线索引出来?”
葛笑霎时转过了神,今夜他一心扑在救人上,还没来得及细想到这一层。
顾棠的眼神都跟着亮起来,他当机立断,“我就不跟你们出城了。”
葛笑立刻打断,“不行,太危险了!”
顾棠却道,“你放心,我在京师当了快十年的禁卫,熟识这里的一切,又是鬼门铃刀,对他们的路数知根知底,除非我想,否则没人抓得住我。靖天不比其他,人人盯着皇族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前朝不宁。太子不愿将事情闹大,这才迫不得已用上‘哑火令’,就是冲着四爷和绘这砖画的人来的,只要四爷安全出城,城防立刻就会撤军。况且,怀远若当真还活着,我也必须要找到他。”
葛笑还想劝阻,却被蓝舟拦住了,“老五,顾先生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的,他说得对,眼下他一人留在城里,比咱们三人一起留下目标要小,城防没抓住我,就会将兵力转移到城外,他这边也能得片刻喘息。京师波谲云诡,是需要咱们中的人留下来走查暗访的,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葛笑点了点头,不再相劝,嘱咐他万事小心后,顾棠将拓图交到了蓝舟手里。
“这是方老师的画,你不留着吗?”蓝舟小心接过。
顾棠笑了,“他的一笔一划,我看一遍就能印在脑子里,你们拿着吧,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仔细瞧瞧这画上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随即,三人兵分两路。
葛笑熟识城中地形,领着蓝舟迅速穿过条条窄巷,避开了漫天搜捕的罗网,可当他们折转,正打算往西城去的时候,城门那边换兵了。
“老韩头支会过的城门守城军被太子临时换成城防的人,咱们出不去了!”
两人此刻躲在一处废弃铺面后院的墙缝里,葛笑时不时探头,小心翼翼地往城门那边观望。
冷巷逼仄,蒸出惑人的杀气。
中途,有几队人马朝这边搜寻过来,两人不得不挤进逼仄的矮棚下,用垂落的帐帘遮挡住身体。蓝舟缩在他怀里,贴得太近,一不留神被他衣襟上密绣的银织蟒纹擦疼了耳垂,他上下打量才发现,葛笑穿的竟是一身御前司兵甲,原本着这身甲的令兵身型稍矮,葛笑穿着并不合身,袖口还短出一截,此刻他又因为紧张,钳住自己的手臂被肩甲勒紧,隐隐浮见筋纹。
蓝舟看的发怔,舌唇愈发干燥,又因矮棚幽闭,恰似一个封缄的巢牢,什么巡兵陷阱、尔虞我诈,都在此刻烟消云散,独剩他两人,连呼吸都只能靠彼此口鼻喷出的热气维系。
在过去那么多无眠的长夜里,蓝舟曾无数次臆盼过这样的重逢。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又担心这不过是过往囚枕上最称心如意的一餐黄粱,再睁眼,仍是永夜。于是,他将额头顺势抵在葛笑肩上,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确定这一切并非幻梦,他正被鲜活的血肉暖煨着,熟悉的心跳又回荡于耳蜗。
但当永无休止的惦念变得习以为常,他心里便会不自觉地冒出委屈。
可四爷这人,是受不得委屈的。
见葛笑彻底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在京华夜底,着一身官甲重拾旧威,蓝舟心里那股让馋匪浸润多年的狠劲儿滋生坏水,开始无际泛滥。越是此刻境况逼迫,就越想往对方的死穴上作孽。于是他环臂一搂,反揽住葛笑的腰,嘴唇沿着他喉脉的皮肤细密地往上啄,身体柔软似无骨的蛇蜕,长腿偏往他腰窝上缠。
“……”
葛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蒙了,此刻巷头巷尾皆是巡兵,齐声踩出的步声杂序无章,时不时传来几声兵头的呵斥,嘶嚷着“格杀勿论”。然而这祖宗才管不了这些,或许这座诡云翻覆的靖天城于他来说,就是一张孤注一掷的骰案,生死富贵全凭气运,哪怕真将他压在铡刀下,人头落地之前,他也要咬上自己一口泄愤,偏要嘴里含着爱人的血,赴这趟黄泉。
葛笑既雀跃又无奈,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惜命的玩意呢!他忍无可忍,刚要制止,一低头,却见那双漾星噙水的情眸里闪动的不止是情|欲,还有无底深的惦念。葛笑不禁吊起嘴角,自豪感顿生,嚣张到敢跟皇帝比高矮,与天地比寿长。
然而他还残存着一份理智,瞧这小浪|蹄的手愈发放肆,忙作势按住他,用嘴型警告道,“掏、出、来。”
想要快活就得活着出去,死在这破地方算他妈什么东西!
可蓝舟非但不往外掏,手指还专往里头的裤铃上勾。头顶温红色的灯笼被风推着摇晃,闪在他后背上,映得他眼尾丝丝挑水,整个人贴近时,活像一只敢在生杀场上翩跹展翅的玉腰奴,约束无受,肆意妄为。
葛笑被他撩拨得面红耳赤,无奈只能隔着腰带,狠狠一把攥住蓝舟躁动的灵指,磨着牙怒斥,“浪成这样,找死呢?城门出不去,咱俩都得玩儿完。”
蓝舟笑着贴过去,呼吸时浅时深,到了唇边偏又停了,“城门怎么出不去?哥哥就偏要带我走西边吗?还有三个城门呢。”
“咝……”葛笑听见巷外的巡兵暂时走远,这才敢稍稍提嗓,“东门和南门都是巡军,北门走皇家车马,不光有城防军,还有御前司的人。”边说,边一巴掌拍在他腿根,五指扣拢,狠狠一攥,“你一刚刚进京屁股还没焐热就被抓去吃牢饭的人,连这京师有几条路都没摸清,就敢质疑你哥哥我该带你往哪个门走?”
葛笑自认没蓝舟聪明,不如他洞察局势,可这是在京城,是他自小摸爬滚打,蹚生鉴死的地方,哪条街哪只野狗放个屁,单凭声量,他就能辨别出这狗昨夜偷尝过哪家腌菜的腥。不过他又十分好奇,难道这小子发现了什么是被自己忽略了,是以故意放浪,在这跟自己卖关子呢?
“不过么,咱们鸿鹄人广纳言谏,不会将提建议的人一杆子打死,”葛大爷自觉方才牛吹过了头,赶忙垫块石头撑自己从高台上滚下来,免得过会儿扇得自己脸疼。他于是放低姿态,讨好着,“要不我听听四爷的建议,咱该往哪儿走?”
蓝舟整个身体腻过来,略有些苍白的唇片上下轻抿,故意咬着下唇浮起的软皮,缓缓地挑起尾音,“口干,先解解渴……”
葛笑几乎没片刻犹豫,就猛撞了上去。
蓝舟得尝所愿,迎上那两片软唇拼命就将喉红往他舌尖上送。叠乱的喘声是这冷巷里冒出的无色火,烧光了葛笑残缺不全的理智。片刻,衣带剥松,衣襟半开,蓝舟的左肩交错印着几道被铁索勒伤的红印,斑血展至肋下。
葛笑忽然停了动作,大掌扳过那人削薄的肩骨,拇指摩挲过那片刺目的红伤,蓝舟情瘾上来,似乎不想他走神,沾水的唇珠继续往他嘴边送,葛笑则一把攥住他的下巴,两指掐住下颌,逼他离自己远些。又侧头看了一眼他肩头那片尚未消愈的伤红,眉心紧蹙,眼底鞭子似的,似要将方才那些牢头一窝剐了。
“你不是说他们没伤过你吗?当老子瞎的?”
蓝舟一点也不怕他,微一摆头,躲开了他钳子似的手掌,轻轻一笑,“是我躺在床上想着你的时候,边弄,边缠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似蒙着月霞,萤光闪动,似浅似深。
“我想,我若出不去死在那牢里,也得趁活着的时候剜开皮肉,在骨头上弄出点什么,好让你刨开坟土,一眼就能找到我……可惜,那铁链上了年岁,我一用劲儿,它就断了……”
“你——”葛笑气恼至极,又邪欲作祟,干脆捞起他的腿窝,转个身将他抵在石墙上,逼他下身悬空,半挨不挨地靠在墙边被霜雪打湿的废木案上,那木案只剩下三条腿,摇摇晃晃。葛笑牙关都快磨碎了,惩戒似的含住他肩头的伤皮,像要将那些斑红一口吞下区,右手则捂住他仰头微张的口唇,不想听他再多说一个画本里的浪字。
“老子警告你,”葛笑再次扼住他的下颚,发狠地盯着,眸心滚出血珠,“要死,也得含着老子死,死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不、行!听见没有?!”
蓝舟的手臂被他缠在身后扣死,双腿被迫撑开,任由他的膝盖挤进来,他身体活络着没个支点,强撑着摇摇欲坠。可即便是这样略显羞辱的姿势,也没见他发什么脾气,甚至自虐地想,身体产生了痛觉,才算重回自由身。
蓝舟忽然笑了一下,挣脱开下颚的桎梏,贴身过去,喷出的热息执意在葛笑的耳垂下打转,郑重道,“我蓝舟的骨头只能烂在你身上。死在别处,我不过是蓝鸢镖局匿踪多年的孽子,只有死在你这,我才算有名有姓。”
“……”葛笑倒吸一口冷气,霎时心鼓如擂。
他随即骂骂咧咧,在心底把这小浪蹄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一遍,然后发狠地咬住他的嘴唇,动作却转为温柔,蓝家上下畜生一窝,就这一个招人心疼。
他二人平生从未敬供神佛,只在生杀帐里偶尔点香,孝敬过关老爷,这就算把命押在一处了。潜邸风云不足以聊慰赤诚肝胆,那朵片片剥落的鸢尾经年被风霜撕裂,袒露出两颗真心,浓烈炽热,管他天下在谁掌中,哪怕朽烂成整一张魂皮,也不与家国混为一谈。
他们是这乱世秩序之外,硕果仅存的一次偶然。
巡兵走远,蓝舟终于长舒一口气,人让他亲过瘾了,腰也被他掐到爽透,这才捂紧胸口凌散的衣襟,掐住他的下巴,将他正要往自己心尖上磨牙的嘴唇扒拉到一边,一本正经道,“哥,别乱来,先出城要紧!”
“……”
到底是谁他妈的先乱来?!
这半宿葛笑都快被他弄无语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这会儿知道得先出城了?”葛笑牙关都快咬碎了,低头瞧了一眼被他拱起的火,气急败坏地骂道,“姓蓝的,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要他命的混蛋玩意,浑身他妈每个毛孔都在撩人!
蓝舟却不紧不慢地阖上衣衫,顺势推开还在憋气不爽的葛笑,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将那张破案子一脚踢开,“五爷一回了京,怎么竟连咱们生杀帐中酒令骨的香气都忘了?”
“嗯?”葛笑打了个激灵,这才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果然,深巷里弥漫着酒令骨香的气味,混杂着深雪之后的土腥,很淡。这是鸿鹄特制的供香,生杀帐中用来孝敬关老爷用的,若不是老六抑或二爷信任之人,绝不可能允他点这炷香作为路引——
“这里。”蓝舟蹲下身,指着木案后被破水缸遮挡住的一团香灰,“刚燃完,这缕香燃尽,下一缕才会点燃,老六给咱们点卯呢,顺着香走!”
蓝舟即刻出矮棚,眼神恢复冷冽,仿若方才那万种风情的撩拨都是为了等这缕酒令骨燃尽刻意赏他的,吝啬极了。葛笑气恼腹诽,怎么自己倒成了隔壁红楼苑里挂了牌的金鸳郎,就等他这纨绔少爷应时抬轿,翻他牌似的!
他不禁跟在蓝舟后头小声嘟囔,“怎么说老子在京师也曾是有头有脸,缉拿榜上盖过断头印的,你当老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专给四爷暖被窝的鹰雏?”
“哪有,”蓝舟折身,一把拽住葛笑戎甲上的系带,将他拽进眼前,笑着安抚,“鹰雏可上不了我蓝舟的床,我就喜欢五爷这种撕下缉拿榜,能到官府讨重赏的庄家,大不了你我一块盖那断头印,分饮一杯舍命酒。就算哥哥当真是‘金鸳郎’,你这‘金鸳郎’的牌子也只能挂在我蓝舟一人的床幔顶上,跨在你腰上摇的时候,我得听见响。好哥哥,我这么说,可舒坦些?”
“……”葛笑老脸骚红,彻底快被这小狐妖勾散了魂。
“舒、舒坦了。”
蓝舟拽着他的襟带,用力一紧一推,笑意立竿见影地收没,“舒坦了就赶紧给我找人,狗鼻子灵不灵?闻闻看!”
于是,两人顺着下一缕酒令骨香往北城寻去,最终在北城街西边休兵坊的篱笆墙外找到了刚刚燃尽的一缕香。
“奇怪,怎么跑到这了?”
“这是哪儿?”蓝舟问。
“那是御前司的人住的地方。”葛笑指着前面黑漆漆的那排矮房道。
他们此时躲在离那排休兵坊不远处一间废弃的民舍里面,透过斑驳的破窗往北门那边瞧。他们身后原本是一面承重的砖墙,却因年久失修断成一半,乌糟糟的,到处是原主人丢弃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