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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第六五零章 酒令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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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笑蹲下身,仔细查看刚刚燃尽的最后一炷酒令骨,发现香插旁边用石子摆成的图案竟分外眼熟,他神色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

蓝舟却没发现他表情细微的变化,仍十分不解,“御前司的人不是应该住在宫里吗?在老皇帝身边才对。”

葛笑解释道,“大多数是住在宫里,因为要时刻侍奉御前,但也有少数人长年擢升无能,跟御前总司的关系处得又不好,被赶出了宫门,长期值守在此——皇辇出京、圣驾回銮,都需要这些人护持。又因迎送皇辇需要仪仗署协同,所以被发配到这的人,礼部那边也会横插一杠,两边不讨好,难呐。”

“所以你的意思是……”蓝舟想了想,“点香的,是御前司的人?还很有可能是得罪过御前总司,被发配到这北城门给皇家当看门狗的倒霉蛋?”

“别这么说!”葛笑故作训斥,捂住了他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御前司还有我以前的兄弟呢,也是得罪过人被发配到这的,你这不是连着他一起骂了?”

“啧啧,”蓝舟将他的手扒拉开,醋劲儿上来了,“什么兄弟?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在京师还有个看大门的兄弟?”

葛笑听出了他话音里的酸味,一下子那股骄傲劲儿上来了,抓住蓝舟的手,拇指狗舌头似的,在他手背上摩挲着打转,安抚他别多心。

“嗨,在皇城当差,总得有几个消禁之后还能给你私开夜门的熟人嘛!”葛笑压低声音,笑容里透着得意,“你哥哥我拿御膳房的酒好不容易换来的交情,总不能回回想出城放个风,还得去找贺人寰那个老不死的盖放行戳。”

“是调查方老师案子的那段时日吗?”

葛笑一愣,无声咳了一下。

蓝舟洞察心迹,一开口便言中了,不禁笑叹,“我就说么,你愿意主动翻查一桩私案,必是牵扯了你认为敬重之人,除了方老师,我想不到在这京城之中还有谁能让你不顾一切地疏通人际,哪怕舍弃性命,也要去管这闲事。”

十数年朝夕相处,蓝舟早就将眼前这人从里到外一层层看透了,深知在他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是对在惜之人的重情重义,方老师之于他是有知遇之恩的,哪怕上刀山蹚火海,那沉案,他也会舍命去翻。

“你向来不是受人摆布之辈,儿时受训成为金云使那是被迫的,但成为金云使之后想干什么,便是你自个的事了。少时为承恩阁卖命,是为了在京师这口染缸里活下去,即便受制,你也总能找到让自己舒坦的一套活法,你生性不羁,不屑与同僚一争高矮,更不愿凑到前头去,在翻云覆雨的朝林里攀个高枝。”

葛笑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他随即勾住蓝舟的肩,将他揽进怀里,“原来在四爷心里,我竟是这般不慕虚名?嗨,你哥哥我倒也没这般伟岸,你也说了,这京城就是一口染缸,哪个掉进来不沾点色呢?我也不能免俗,谁不想手握权柄,呼风唤雨?”

蓝舟嗤了一声,“那你怎么没去混个有头有面的大官当当?”

“因为没遇见你啊。”葛笑难得正经,“方老师说过,弄权之人终将被权笼所困。想想也是,那些玩弄权术的老家伙们,临了临了回顾一生,日日担惊受怕,哪有我们这辈子活得精彩?什么‘悬止金剑’,‘十六爷’的名号,屁用都没有,老子要的,是和四爷在被窝里翻云覆雨,要攀也只攀臭名昭著的蓝家家谱里蓝少爷你这一束高枝。江山易主,改朝换代,随便他们,除了你,老子谁也不稀罕。”

蓝舟听美了,笑吟吟地瞧着他,刚要开口,忽然背倚的砖墙后传来一个沙沉的嗓音——“十六爷可是断头簿上有名有号的缉拿要犯,竟还敢在天子脚下口出狂言,是真没带怕的。”

蓝舟一惊,这人动作极轻,不声不响就潜伏到了离他们如此近的地方!

随即,他抽出鞭子顺势甩了出去,却被葛笑及时攥住了手腕,鞭头甩偏——“啪”的一下,只甩散矮墙砖面上那一点浮灰。

“到了就滚出来吧,还要老子请你不成?”

原来葛笑早就发现了这人,蓝舟狐疑扫了他一眼,鞭子却没有立即收回。

那人听见召唤,这才从矮墙后面走出来,朝葛笑稳重一笑,敞亮地唤了他一声“晏青兄”。

葛笑一听见这称呼就头皮发麻,刺儿了他一句,“叫谁呢?不会好好说话就滚,点根破香就敢把老子骗到这来,你拿这玩意当米油,拴耗子呢?”

“不敢,”那人收起玩笑,抱拳,正式讲起礼数,“别来无恙,十六爷。”

这人约莫而立之年,面容俊朗,身形高大,瞧他执刀的方式,分明受过严训的练家子,可他的神貌却以笑容二分水岭,既散漫又世故——调笑时眉目轻佻,浑然一副游戏人间的浪人样;正色时不苟言笑,颇具官威,衬得起这身天甲。

很少能在一人身上,见到刻板与散漫两者极端,此刻却在一人身上体现了。

“老四,这就是我方才跟你提到的人,舒云。”

蓝舟略带敌意,面上却还笑着还礼,“从没听他说起过您,今夜方见,不算久仰,唐突了,舒将军。”

“别,我可不是什么将军,叫我舒云就成。”舒云不在乎蓝舟初见时对自己的态度,甚至有点自来熟,“带了信过来,先护送你们出城再说。”

蓝舟却没动。

葛笑刚要迈出的步子又谨慎收了回来,扯了扯蓝舟的宽袖,示意他跟上,蓝舟却道,“舒大人,莫怪蓝舟疑心重,您与这位‘十六爷’一别十数年,生肖一轮,奶个娃娃都会听戏了,一缕香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难道人心就不会变吗?”

言下之意:一炷酒令骨,不足以自证清白,得有值得让我信任的旁的佐证。

舒云表示十分理解,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制书,递了过去。

看制书的颜色,分明是朝廷认命官员下的诏令文书,葛笑接过一看,当即吓了一跳,“御前司护军统领,上月底擢升的?!”

乖乖嘞,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葛笑默默感叹,从前一起蹲在城门楼子彻夜把酒的兄弟,如今摇身一变,竟都升任御前总司了?!

葛笑难掩震惊,“咋成的?”

舒云正色道,“蒙三司大人举荐,据说是……替了他外甥的缺儿。”(前情:552章)

葛笑上下打量着他,一脸狐疑,韩孝那老狐狸能这么大方,自己的亲外甥好不容易占了个肥缺儿说替就替,还是被一个看城门的京畿兵长替的?

见他面露狐疑,舒云忙又添了一句,“主要还是靳王殿下瞧得起,离京这么多年,他还记得我。”

“这就对了……”

舒云在被发配到城门之前,是在禁宫里当过差的。老六这记性是真不赖,顺手提拔舒云,非但打发走了韩孝的那个废物外甥,在刑三司跟前立足了威,还将御前司护军统领这个位子换成了自己人。

看蓝舟的顾虑逐渐消匿,葛笑这才敢抓住他的手,“走,都说了自己人!”

蓝舟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随舒云顺利通过北城门的巡岗,出城后,急马夜穿山林,来到郊野一间草盖的茅舍前。

“这地方离九山七桥的泊渡不远,走旱路还是水路,北上还是南下,都方便。”

舒云引两人进屋,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酒,示意两人入座。

蓝舟盘膝而坐,环顾四周,见这里虽有些简陋,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栅栏外有一片水田,房前的窗檐下摆放着各色农具,不过因长年无人打理,水田早就荒了。透过后窗,他依稀看见屋后种着一棵歪头枣树,树下摆放一张石案。屋内则摆满了书——竹简、纸册,琳琅满目,书阁上摆不下,干脆在墙角堆起书山,仔细瞧,全是编纂的刑录,按照年份应详尽详,从南朝初年一直罗列到六年前。

“舒总司,这不是你的外舍吧?”蓝舟不经意间改了口,客气周到,明显尚未对他完全信任。

“是我朋友的,”舒云的眼神似在回避,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挚友。”

蓝舟点了点头,并没深询,“这回能顺利出城,多亏了你,不知那酒令骨香是不是靳王殿下给你的?”

舒云直言,“合香的后半程秘方是他今日黄昏随信附来的,香引却不是。”

“什么意思?”葛笑含着刚咽到一半的美酒,差点呛到自己,“老六……哦不是,靳王殿下竟还将此香的秘方拆作两半送来?”

“是拆成了两个人。”舒云道,“香引是先到的,昨日送至,丹霞关路程远,几日前信鸟就启程了。”

葛笑和蓝舟交换了眼神,同时露出不解——“如此看来,香引必是二爷送来的,可为什么会是从丹霞关,他此刻不是在川渝界山吗?”

两人在来时路上其实就仔细核对过信中的合香秘方,的确是鸿鹄的“酒令骨”。

其实这种香在“香典”中曾有过记载——火玉、风松石、澄明酒,这三者为主要原材。其中,火玉和风松石作为香引,澄明酒则是君香,并其余几味辅香作臣,引山泉捻搓而成。然而澄明此酒在北方极为罕见,因此当年在改制此香时,二爷听从了调香师的建议,将澄明酒换成了九则峰窖藏量大的红曲,于是原香点燃后飘饶的紫烟便成了今日所见的曲红,同样能引香入骨,沁人心脾。(注1)

“从丹霞关那边送来的两味‘香引’是加了密文的,示意我打点好一切,静等太子那边释放四爷的密令。”舒云认真同两人解释,“直到今日黄昏,靳王殿下才将最后一味‘君香’送至,这才令此香完备。他还在信中叮嘱我,以防万一,要我在韩孝之后再为你们设下一道屏障——”他抬手指着北城门的方向,“就是那扇连三司大人都不敢碰的北城门。”

原来如此,两人这才算理清来龙去脉。

“酒令骨”的香方被二爷和老六一拆为二,前后脚送至京师,便是他二人未雨绸缪,有意引舒云入此局的棋眼。他们猜到,一旦太子释放蓝舟,靖天势必生变,于是提前知会舒云,在韩孝的保障之外,再为两人埋下一步逃出生天的活棋。

……这两个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彼此间相隔千里,却还能将“一炷香”拆作两心并行的一轮环佩。

蓝舟欣慰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仿佛被那两人按着头,硬塞了一嘴喜蜜调稠的糖酿,齁了嗓子。

他无奈一笑,于是进一步试探,“我们大当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你与他素未谋面,他却肯用我们鸿鹄的‘香引’召你入局,想必舒总司是有过人之处的,就是不知,这‘过人之处’是什么,不妨说一说,也好让我两人知个情。”

言下之意:究竟是何等分量的“投名状”方能成全此香。

要知道,若只有二爷那两味“香引”,没有今日靳王送来的“君香”作底,酒令骨只得“酒”“骨”,是成不了“令”的。

舒云是聪明人,一听便懂了,直言,“三日前,是我将穆府私调禁军前往川渝的名册录下来,通过刘贺青递进了中京大营。四爷若问我的‘过人之处’——城门点卯,没有一个人逃得脱舒某的法眼。穆府绝脉,我也算帮了一点小忙吧。”

舒云对于自己的“丰功”,除非逼不得已,是不会藏私的。他不是活菩萨,做了就要趁机邀赏,大大方方,绝不干那隐姓埋名的亏本买卖。

葛笑不禁对这位老朋友另眼相看,“可以啊兄弟!这要是在我们鸿鹄,可是记头彩的大功,穆争鸣的项上人头足够分量,难怪老六信你!”

蓝舟“啪”的一下,将喝空的酒碗镇在葛笑跟前,提醒他慎言。

他笑意渐深,那种与人为善的疏离感是天生的,除非是对待绝对信任的人。

而舒云,此刻尚且不算。

如今南朝二分天下,朝中各方人马一见局势诡云翻动,免不了审时度势,裁断利弊后,会欣然递出投名状,都想竭力做到稳妥,帮自己找到往后仕途中足以倚仗的那座靠山。诚然,舒云便是这种“主动献计”的聪明人,既是聪明人,便该用与聪明人相交的方式以待。

蓝舟办事谨慎,分得清轻重急缓,不会在此刻靳王迫切用人之际多生枝节,让这位“聪明人”难堪,便不再深究个中曲直,索性单刀直入。

“舒总司可知,靳王那边如何,可有下一步动向?”

舒云摇头,“还不知道,我也在等。”

半炷香后,他们等的那封信终于送到了。

舒云从信鸽身上取下,三两步跨回屋内,脸色变得难看,“中京大营李劼忍已集结两万精兵赶赴川渝,靳王也已与黄昏离营,打算在中、川、岭三郡交汇处,斩金山口的‘显关’,拦下此征,杀李劼忍,断两万精兵后路。”

“什么?!他一个人?!”葛笑“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蓝舟脸一沉,“舆图有吗?”

舒云将准备好的舆图拿过来,在案上展开,指着图中一处圈出的位置,“你们看,这里就是显关。”

蓝舟看了一眼周围, “这里、这里,都潜伏着鸿鹄的人马,另外,岭南那边还有他们刚刚收复的水师遗部,老六不会一个人冒险,必是已事先调了兵的。”

话音一落,又一封鸽信飞至窗棂,葛笑快速取下,打眼一扫,“老六走前,已将四周鸿鹄的人马全部调去了岭南百草阁,并严令水师遗部死守川岭水脉,不准任何一艘兵船趁虚而入——”

如今三郡交汇的斩金山犹若一匹囚骑,穿梭山峦间的那道显关,则是勒住两万军脖颈的一条绳疆。

“老六这是干什么?!”葛笑急道,“他把附近能去显关助他的人全部调离,自己一个人去送死吗?!”

“不对!”蓝舟沉思片刻,在“显关”和“丹霞关”之间用手指快速丈量了一下,在两点之间圈出了一个位置,“这里,好像是立州军设在丹霞关的临时大营,舒总司,你在朝中任职,近来可有陈大将军的消息?”

舒云忽然想起来,“对了!解除岭南王东征之祸后,他曾向兵部申请休沐,是因发妻生产,喜得双生子,七日前已经归军,直抵西北。”

“西北?”葛笑问,“他不是应该回镇北军吗?”

舒云解释,“是因为西北军府刚刚经历恶战重组,朝廷要他暂时先回立州整饬军务,如今……他应该刚刚好回到丹霞关的临时大营。”

“这就对了……”蓝舟道,“靳王此征,暗调的其实是西北陈氏军府,也就是陈大将军,川渝无须增援,二爷那边自会料理。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因、因为,要调陈大将军进川渝将他一网打尽的,另有其人!”

蓝舟和葛笑霎时回头,见竟是小敏冲了进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时辰,五十里路,他一刻不停,策马奔至此地,就为亲口传这最后一封急信——

“六爷说,他和二爷是要将隐在太子背后那个人彻底引出来,就利用显关这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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