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重峦(中)
距离西关大集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一处生活着二十余户人家的沙漠村,靠近小沙村边缘有一间小茅屋,漆黑的夜里,枯草遮蔽着的窗子里闪烁着荧荧烛光。
趁此夜深人静,一黑衣男子赶着马,从沙村后的一条石子路绕进了小茅屋的后院,他将马拴进马厩,随即从马背上拖下来一个人。这人已经昏过去了,双手被捆在身后,貂袄蹭破了,露出挂在腰上的狐毛钱袋,沉甸甸装了一兜子碎银。
“哗啦——”
一盆冷水浇在这人头顶,这人打了个激灵,疯狂挣动起来,口中叫嚷着,“没有,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小茅屋那扇半遮枯草的折窗里传出来。
那扇窗紧临马厩,火晕在米色窗纸上印出一个人影,竟不似真人,倒似咒梦里印在云间的蜃祇。
——“是没有向那些沙匪通风报信,引他们纠集精锐前往拦杀?还是不该趁此隆冬,故意领着你的雇主绕走了一条名叫‘吞风俎’的死路。”
这人声音清润,却有些虚弱,似正强撑着说话,两三个半句就会停顿片刻,依稀能听见他克制的低喘,但只要一开口,每一字必是稳的,磐石一般定人心魄。
马厩里的人显然已经被他几句话炸懵了,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
“你叫阿扎金,是这沙漠的趟子上有名的领沙人,会走沙,也很会骗人。”那人发出一声长叹,憾然道,“那两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倒让你骗的差一点连小命都丢了。您老半辈子赚的可都是那些雇主的活命钱,这一回,却要狠心赊别人的棺材本?”
“你……你……”
阿扎金震惊之余,脸一瞬间白了。他自认这一路做事已经够妥当了,怎么还能露出马脚?自从他在恒关河正式接下这趟买卖,就自觉万无一失。北鹘军的“悬金榜”是在五日前就张贴到西关大集的,这个消息阿扎金最先得知——因为他既是能带商队避开沙匪的领沙人头目,又是能替沙匪赚得“让路钱”的“石叶子”,也就是暗地里和沙匪串通一气的眼线。
说的直白点,他阴阳两岸走,黑白道通吃。
恒关河的领沙人向来勾帮结派,经年月累,便形成了犬牙交错的大小势力,不是随便什么人只要会认个路就能混进去的。他们不止要会识途,还要能撬得动人脉,敢下狠手,会吸人血——阿扎金就是此间第一位,敢跟杀人如麻的沙匪敲竹杠的。
这趟西出,就是他和今夜吞风俎那些沙匪串通好的一场交易,而车上那两人和那个婴儿便是此番北鹘军发布“悬金榜”的目标。因此阿扎金才会领他们走上“吞风俎”这条所有领沙人在严冬时节唯恐避之不及的禁路。
“你最早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那人问。
见阿扎金还不愿答,旁边的黑衣人蹲下身,对他说,“你这是在拖延时间,指望着找个机会点火放烟信,知会那些守在雪河边的沙匪来救你。别想了,那些沙匪的血已经渗透雪河的河床,快将冰融化了,三匹马也都被我拴了,将你载到了这里。”
阿扎金打了个激灵,看向马厩中那三匹枣红高马,目光似有似无地黯了下来。
终于,他知道自己再无生机,只好坦白,“最早,我是从西沙马道那边的沙匪那得到的消息,说是有两个乔装的人抱着一个奶娃娃,闯过了沙匪在马道上的封锁,却在进入西北后消失了踪迹。如果他们打算西出,必过恒关河,必请领沙人,于是让我留意着,一旦发现他两人的行踪,不要打草惊蛇,顺势接下这单生意,走‘吞风俎’这条路。西关大集的沙匪会提前在吞风俎埋人,趁夜伪装成过路劫财的样子。只要将那两人杀了,把婴儿活着抢回来,事就算办成了,隔早再去揭西关大集上北鹘军张贴的‘悬金榜’,得来的赏钱我与沙匪三七开,能比我一趟走沙多赚十倍的银钱……只是、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就那个黑衣人,他活像沙漠里一头发了疯的夜行兽,把那些沙匪的肉都撕下来了,还长了一双能掏人心窝的利爪!他一个人,就把那些沙匪全杀了……全杀了呀!”
至此,阿扎金回忆起在吞风俎亲眼见黑衣男子虐杀百人的一幕,仍在心惊。
窗里那人显然对他魂惊未定发出的咆哮没什么兴致,又道,“可每日经恒关河,往西出关的商旅中抱有孩子的夫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认出是他两人的?”
“我瞧出来的。”阿扎金说,“那两人其实并非一男一女,是两个男的,会搂着睡觉的那种,恶心死了!起初他们为了隐藏身份,那个年纪小的故意披了一件女子的风袄,脸遮着,眼睛也没露,孩子抱在他怀里,所有人都被骗了——包括我。可我的目光始终锁死在那小孩身上,他们是男是女,是夫妻是姘头,对我来说无所谓,反正到了吞风俎,都是要死的。”
“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
“耳孔。”阿扎金直言,“北鹘皇室的孩子出生后第三天,下人都会拨两粒米在其耳垂碾薄,以金针穿孔。虽然那两人在逃亡的路上已将那孩子整身的行头都换了,也十分细致地摘掉了他的金耳饰,可那打洞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只要稍一留意,就能发现。汉人家的孩子是不会这么做的,至少不会在这么早。”
“你倒十分聪明。”那男子道,“用唯一的特征,断定了那孩子的身份。”
接下来没什么再要问的,他便令那手下再次弄晕了老阿扎金,将他绑在了马厩里,暂时留了他一命,手下做完这些,随即悄然回到了屋内。
一进门,就见方才在窗边问话的人此刻正缩在木椅上,头无力地歪在一边,口中咬紧着一个棉帕,神情痛苦,浑身剧烈地发着抖,额上浸透了冷汗。
“二少爷!”黑衣人丢下斗笠,三两步冲到木椅前,将他歪斜的的身体扶正。
原来方才审问时他说话停顿,是因为要及时地咬住棉帕,避免在句与句的间隙中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喘。
“没有、没有露出马脚吧?”为了掩盖年岁,他方才问话时还故意压沉了嗓音。
“没有。”黑衣人立马摇头。
“那就好……”
这人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骨还没发育硬朗,额发细碎,有几缕稍短缠不进发髻,只好湿哒哒地遮在眉尾,凝着汗珠。他赤着足,蜷在木椅上,一身浅青色长衫稍显宽松,松垮地盖在他腰间,寝裤卷起团在腿弯处,惨白的小腿上触目惊心地淌下一条条鲜血。
“你——”黑衣人吓坏了,立马将他抱回榻上,掀开他裤脚一看,顿时大惊,转身立马拿来绷带、火烛和止血草药——清创、灼酒、绑药,一刻不敢耽误。
小屋里一时间叮哐躁响,桌斜椅歪。
少年的半边脸埋在枕头上,咬紧枕衣一声不吭,直到勒紧止血的那一刹,他才受不住地长颈后仰,发出一声惊惶的惨叫。
好在荒漠里的村落邻舍盖的远,没人为此声惊扰。
待好不容易重新止住了血,这人就像是一条被活剥了鳞片的春鲤,被迫从福水满注的深泽里活生生捞出来,遥遥弃于雪原。他整个人瘫在榻上,孱弱无力,骨头像被抽空了似的。黑衣人单膝跪在塌边,双目滚红,见自己奉侍了十数年的人,从意气风发到如今几乎被伤毒折磨掉半条命,他心里就像堵着一块坚硬的锚石,悔恨不堪。
“您怎么又自己剐开了?”他轻声说,声音中并没责备,“临走前,您不是再三跟我保证过,不自己去碰伤口的么。”
“我只是、只是想再试一次……”他话音断续,透着不甘。
烛火闪在他胸口那片明光鳞甲上,熠熠夺目,这是他身为烈家后人最后的证明了。
自九龙道一战烈家军阵亡后,至今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月里,陆显锋带着在雪滩一战中不慎被饮血夹重创的烈衣,和他们从云州的望月楼上成功解救的小殿下,一路远逃避难至西沙,终于在这片荒漠深处寻到一处鲜少人问津的村落,好不容易得村长应允,住进了这间荒弃多年的小茅屋,他们才算暂时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处。
“我只是想看看,那东西还能不能取出来,我还能不能走路……”
“二少爷……”陆显锋于心不忍,“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个好大夫再试,好么?”
“来不及了,”烈衣没什么力气,声音愈发轻缓,“我不一定撑得到那时。”
“您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烈衣不认为自己在赌气,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基于既定事实的平心而论,“我的伤,还有我这两条腿,于你而言是负累。你看那山中被野兽围猎的鹿群,往往会心照不宣地,放弃掉最伤重不支的那个,是为了保护族群不被尽诛。显锋,我不一定能撑到,和你一同护送小殿下平安出关,连前面的西关大集我或许都到不了。”
“不,能到的……我背着您,哪怕爬,我也要背着您走出去……”陆显锋以头抢地,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砸在地上。
“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还说这些任性的话?”烈衣朝他软软抬手,“起来。”
陆显锋没起身,额头抵在塌边,痛苦道,“二少爷……是显锋无能,没能护您周全,但我绝不会放弃您的。”
“别哭。”烈衣用尽全身的气力,在他右肩按了按,他记得往日里哥哥都是这么劝慰下属的,“你我尚未至绝处,我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到那一日,不得不让你放弃,你必须听命——军令如山。”
“……不行。”片刻后,陆显锋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不是鹿,我是人。我不会放弃您,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也不会。”
他不能忤逆军令,不能违抗主上,但他可以任由自己的意愿,不舍弃同袍。
那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罢了。”烈衣看他态度坚决,暂时也不强求了,又道,“说说那两个人吧,你怎么看的?”
他说的是从吞风俎那些沙匪的刀锋下活下来的两个年轻人。
陆显锋认真道,“前半夜我一直埋伏在吞风俎,那场血战,我围观了全程。那两人手段高明,武功不俗,绝非寻常百姓,尤其是那个年长的,他双刃并用,刀刀致命,看起来像是哪户富庶人家的死士,至于那个小的,性子却有些……悲悯。”
陆显锋措辞了半天,竟选中了“悲悯”这个不合时宜的形容。
烈衣笑了笑,“在这条荒原道上,可以善良,可以冷血,唯独不该是这两个字。”
“可他又十分残酷。”陆显锋仔细将前夜一战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讲给烈衣听。
“他杀了人,又逐一将他们的眼皮阖上,认真地同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说逼不得已,最后到了雪河,我以为他会杀了老阿扎金这个有可能已经看出端倪的领沙人灭口,可他没有,他将阿扎金的尾钱结了,还给了他一匹快马,放任他活着离开。”
“我让你帮他们解决掉那些原本要去援战的沙匪,他们是什么反应?”
“年纪小的说,您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没让这些沙匪前往吞风俎增援,同时还阻止了他们去西关大集通风报信,再后来他们出雪河,进入平原,少了山丘遮挡,我就不敢跟了,只听来这些。”
烈衣点了点头,琢磨着,“那个年纪小的,他是个聪明人,十分聪明。”
陆显锋“嗯”了一声,“那他们既得了救,是不是就该尽快出关了?”
“出的了吗?”烈衣道,“萧家军此番可以无受任何拦阻,直接将北鹘军府的‘悬金榜’张贴到西沙的各大货集上,如入无人之境,就不是他萧人海一个人蹚水翻山赚来的本事。”他话音微沉,“西沙人多以游牧为生,沙民各自集结,占山为王,形成了各路沙匪,烧杀抢掠屡禁不止,甚至有些势力大的比他们的朝廷军还要棘手。归其根由,还是他们的当政者无能,成日里阋墙不断,内斗不止,掌权的皇室不管哪一位坐上那张皇椅,最长不过三载,更迭频繁,便造就了西沙朝堂派系混乱,皇权分化;”
“可当政权一旦为内虫久蛀,便会给外邦人可乘之机——北鹘的玄封皇帝为了逐鹿南征的计划,早在多年以前就开始着手使人打通西沙皇族,腐蚀其族根,分化其派系——如今掌权的西沙皇族便是由北鹘人一手扶持起来的,导致整个西沙眼下都几乎沦为了北鹘藩属。萧人海活像是在自己治下的沙野里点兵,只要把手好西出的各个关卡,哪怕是一只扎上翅膀的兔子,此刻都是飞不出去的。”
陆显锋长吸一口气,“所以说眼下,那两人根本出不了关。”
“想出关也行,先把怀里那个‘烫手山芋’想办法丢了,凭他们的本事,从此就能天高海阔。”
陆显锋紧跟着说,“可一个婴儿罢了,直接丢在路边,或是寻一家人送给他们,不是一了百了?”
“可你也说了,那小公子悲悯。”烈衣浅浅一笑,因为伤疼,他几乎找不到相对舒服的姿势,只好用手肘支着床沿,依靠着硬邦邦的枕囊支撑身体。
“既然揣的是一副菩萨心肠,就绝不能忍受自己随意丢弃。”他又道,“一方面,他也是担心将孩子交给不信认之人,致其无辜惨死;另一方面,他还想用此子当‘保命符’,看能不能找机会多换一条生路。”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暂且按兵不动,估摸着,该他试探我们的时候了。”
说话间,里屋传来几声细弱的喘息,烈衣听见声响,忙对陆显锋使了个眼色,陆显锋会意,起身从里屋掩藏的隔间里抱出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放到了烈衣身边,随即便起身去置办晨食。
烈衣见少年一动不动,也不急,身体朝向里侧,没有要与他说话的意思。
还是少年先忍不住,装睡了一会儿就从被窝里探出头,两只眼珠像极了透黑的琥珀,转了又转,他用下巴拨开蒙在脸上的被子,轻声说,“哥哥,你不是负累。”
烈衣在黑影里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何时醒的。”
少年极其聪明,透着与他的年岁并不相符的稳重,巧妙答道,“我醒的虽早,可让这被子蒙了耳朵,就只听见你那一句话。”
烈衣重新阖上眼,疲惫地说,“睡吧,天快亮了。”
少年却在被子里不断挣动,想往里挪一挪,奈何双臂伤重未愈,挪了半天也挪不过去,还是那人先觉察出端倪,主动转过身,“你做什么不睡觉,捣腾什么?”
“我想把这个给你。”少年的嗓音像是早春里飘香的暖糕,软糯糯的。
他抬不起身,也挪不动被夹板固定的手臂,只好用嘴吊着胸前挂着的玉璜,艰难地放进对方掌心,郑重道,“哥哥你拿着它回去关内,把我交给他们,京城有最好的大夫,你拿我去换。”
烈衣握着被他的嘴唇抿热的玉璜,又看向少年真诚的眼睛,忽地被他逗笑了,探身到他眼前,用气音问,“用‘你’给我换大夫?”
少年认真点头,“嗯。”
烈衣笑意更深,“那你教我,该与谁换?”
“关内随便找一个郡府,一条军脉。”
“那些都是你的人吗?”
少年想了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我还知道另外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少年眨了眨眼,立刻便懂了,“你是说我这条命轻如鸿羽,不够谈交易的筹码。”
“我是说你根本无利可图。”烈衣更狠,气弄小孩子的话张口就来,一点情面都不讲,还故意拿食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果然,立时就把小殿下说恼了,他脸颊鼓了起来,耳根子憋得通红,气得直喘。
烈衣瞧他这副模样,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柔声哄道,“我的意思是,那些都是你父皇的‘土’,你父皇的‘臣’,朝臣大多居心叵测,更何况是远疆下郡的守军,若哪个私下通敌我们不知道,就这么明晃晃地拿你去换,岂不是要将你我这两条命都搭进去?”
话音一落,小殿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金珠似的,不受控地流出来。
烈衣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忙捞起他,搂进怀里,戳了戳他还未撒气的脸颊,心虚地辩解,“怎么还哭了?我又没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