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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纪念番外二 重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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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哽咽着,“我只是难过,连拿‘我自己’给哥哥换个好大夫的分量都没有。”

“……”

小殿下小心翼翼地恳请,“但无论如何,请你不要丢下我,好吗?”

“好。”

少年的目光却凝滞了,似是更加委屈,“你不假思索。”

“不假思索不对吗?”

“不对。”少年负气摇头,“你平日里说话总是深思熟虑,会等那火烛跳动三次才答,今日却连停顿都没有,分明是敷衍了事,拿我当小孩子哄骗。”

“可你不就是小孩子么。”他执起少年的左手,与自己的掌心比对着,“你的手,都还没我掌心大。”

少年看向那一大一小贴着的两个手掌,眸心忽地闪了一下,似将对方唇角短暂漾起的笑意,连同他狡黠幽沉的目光,一同吸进净澈的瞳海,印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你可以把我交给西沙。”他下定决心似的,忽然说。

“你说什么?”烈衣一怔,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小殿下长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自己的布局——“西沙与北鹘素来相睦,但我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北鹘军力强大,长期施压挑唆,致使西沙皇族四分五裂,国力衰败,这才让他们不得不妥协,被迫沦为北鹘藩属——这些都是你说的,我偷听来的。但我猜,他们也想摆脱桎梏,将北鹘驻军赶出西沙,对吧?”

烈衣默默地看着他,听他往下继续说。

“既如此,你将我交给西沙皇族,他们就能拿我作质,反过来挟制北鹘退军。”小殿下冷静道,“长久以来,北鹘大皇逐鹿中原之心不死,是因我南朝有青山、有雨林、有广海、有农耕,疆域辽阔,万物丰饶,相较于半数以上尽是荒漠的西沙来说,‘我’,这个可以用来威胁作质,同南朝谈条件的小皇子,于北鹘大皇而言,会更加的‘有利可图’;”

烈衣无奈一笑,怎么自己方才不经意间一句话,这孩子竟这般记仇?

“可若真到那日,南朝又怎会置之不理?”小殿下又道,“就算我于南朝来说留之无用,他们也不可能任由别国拿自家的皇子当成筹码去交易,父皇可以狠心弃我性命,但他还要脸面。因此,只要南朝也参与进来,那将是三方博弈——届时,北鹘若想置换‘我’,就必须拿出十足的诚意,和西沙谈条件;西沙便能以此为由,换北鹘撤兵退守,拿回皇族的自治之权;南朝若想将‘我’从西沙手里抢回来,便需大举压兵恒关河,以示军威——至此,三方混斗,西沙将成众矢之的。危急时,我会主动建议西沙皇族,把‘我’移交给北鹘人,一来,能帮他们达成北鹘军东撤,拿回自治权的目的;二来,将‘我’这个烫手山芋尽快转赠,南朝就会从恒关河撤军,改将矛头对准北鹘。”

烈衣顺势问,“那西沙皇族怎会听你的?”

“我是有条件的,两个。”

“哪两个?”

“只要西沙答应将‘我’移交北鹘,我会想办法挑唆南、北两朝开战,这是其一——”小殿下道,“我会承诺西沙,选准时机,让自己死在北原冰封万里雪鸮的悲鸣中。南朝皇子在质北途中客死,南朝若要举兵讨伐,就有正当的理由了。”

“其二呢?”

“其二,就是用我这条小命,换西沙皇族最好的沙医,给哥哥治病。”小殿下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虔诚,“到那时,哥哥还会觉得我‘无利可图’吗?”

烈衣轻轻叹了口气,竟因此动容了。

这小殿下不是一般的聪慧,原来他方才并非记仇,而是在自己说完他“无利可图”之后当真细想了解法,看如何能让自己变得有那么一点“价值”。他将从太傅那纸上谈兵学来的兵法皮毛活学活用,因地制宜,用“自己”挑唆三国对立——虽有破绽,可若当真实施,说不准还真能成事。

而他的目的,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一位好大夫罢了……

与世隔绝这一个多月来,烈衣的心已如一潭死水,难有波澜。但当这一刻,他亲耳听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为了能劝自己活下去,甚至不惜客死他乡,长眠于极北苦寒的冰封之下也绝无怨悔……他突然就不想放弃了,他竟然从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话音里听到了救赎,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勇往。

“这法子是谁教你的?损人不利己。”

“怎么会?这明明是你教我的。”小殿下认真道,“刚出云州的时候举目无望,我病中依稀听见你说,‘若前方的两条路都堵死了,我们就尝试着往第三条路上走,去西沙,把北鹘的兵马带到连他们自己都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搅乱三方战局,火中取栗。’那时的你都没有想过放弃,怎么如今西出阳关的路就在眼前,你却要放弃我们?”

烈衣低头看着他,好片刻后,正色道,“好,我答应你,无论何时都不丢下你,那你也要答应我,把你自己送去给西沙皇族这种馊主意,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小殿下认真琢磨道,“算是……‘馊主意’吗?我这法子当真不可行?”

烈衣捻住他的脸蛋,轻轻掐了一下,提醒道,“凡是以死为代价的赌局,起手没有赢家,这坐庄的骰子不掷也罢。”

小殿下却笑了,“可这一局我赌的是你答应不抛下我,我赌赢了的。”

“你……”烈衣摇头苦叹,没想到他竟让一个小孩子戏耍了。

原来这小殿下的本意也从来都不是让自己送死,而是要以自己一条命,威胁眼前这个人不要自毁自弃,不抛下他罢了。

只是当时的烈衣没想到,这个相遇时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在此后无尽的岁月里,会成为他此生唯一的变数。

“我不会轻易把自己送去西沙皇族,前提是你不抛弃自己。”小殿下奶声奶气的语调中隐隐透着一丝威胁,“但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以死为代价的赌局’也可以是一条生路。哥哥愿意为我重回生途,我也可以为哥哥踏上死征,无论如何,北辰无悔。”

“北辰……薛北辰。”烈衣笑着看向窗外,“哪颗是你,再指给我看看。”

少年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爬到窗边,拿开一小块封窗的木板,指着北方天极最亮的那颗星,刚要开口,一回头,却见那人痛苦地蜷在被子里,背对着他,咬着被角发抖。

“哥哥……”

小殿下知他重伤反复,又开始无休无止的剧痛,也不敢惊动他,只能默默挪到这人身后,紧贴着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想用体温给他暖热。

烈衣捂着心腹,呻|吟都被硬生生吞了下去,却还笑问,“怎么不指了?是没找到?”

“没有……”少年随口便撒个谎,“今夜……”

——“今夜阴雪,不见星。”

晨曦洒落,第一缕炊烟从小茅屋的烟囱里钻了出来。

沙漠中经历过半宿的风暴,雪河的尸体已彻底被掩埋,沙漠上的规矩,但凡是被大雪或风沙掩埋的人畜,会被视为追随神明去往九天的神使,人世间的裁罚和判罪就都无权过问了。因此,即便吞风俎上死了那么多沙匪,让雪沙一盖,这消息即便传回西关大集,北鹘人也只能干吃哑巴亏,西沙的官府是打死也不会受理。

很快,三天过去。

自从那两人赶着马车在雪河消失,就彻底失去了踪迹,西关大集那边也没有再传出沙匪和北鹘军的最新动向,仿若一切都静默了,只有小茅屋的炊烟每日袅袅生起。

“您是说,沙匪串通西关大集上的北鹘军,合起伙来在缉拿他们?”

这日一早,陆显锋将煮好的粟米粥放到案上,与烈衣说起那两人消失的事。

“不然,沙匪怎么能在所有人得到消息之前率先接到北鹘军的‘悬金榜’,还能提早与恒关河上的阿扎金通上气,埋下三天前‘吞风俎’那场杀局。”烈衣只喝了一口粟米粥就放下粥勺,被伤毒断断续续折磨了三天,此刻他吃什么都觉得反胃。

陆显锋却还不停地往他碗里夹开胃的咸菜,嘱咐他多吃,“可北鹘军既然都和沙匪串通一气了,怎么那夜他们自己没去吞风俎劫人?北鹘军若亲自前往,不可能让那两人轻易逃脱。”

“你道西沙沙匪跟那些北鹘军是一条心?”烈衣道,“他们只是答应跟北鹘军合作,又没说要给他们当拴着链的狗,沙匪得到那两人的消息后秘而不宣,是为了在活捉婴儿后能跟北鹘军坐地起价,说白了,他们不过是想得到一份高额的悬赏,至于北鹘人的真实目的,关西沙沙匪什么事?通敌,到底是为了赚钱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卖国,这些沙匪拎得清。”

陆显锋点了点头,“可如今吞风俎的沙匪一死,北鹘那边的消息也就顺势断了,那两人如今躲进了人多眼杂的西关大集,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眼下临近年关,西出的所有关卡在不久后会进入长达一个月的封关,咱们得赶在封关之前西出,您若想要那两人手里的东西,还是得早做打算。 ”

烈衣想了想,不禁赞同,“确实如你所说,我得给他们加加码。”

他回头,一眼便瞧见正蒙着被子酣睡的小殿下,于是将自己还未动筷的粟米馒头推到了陆显锋手边,“待会儿等他醒来,连同我这份一并喂给他吃,成日里只喝那点驼乳哪里够呢,他要养伤,还要长身体,别因为缺米少肉,再不长个了。”

陆显锋却将馒头推回给他,“昨日我随村里的猎户去沙漠深处猎到了沙狼,为表答谢,他们匀了狼腿给我们,一会儿我烤给小殿下吃,不会少了他的,您的身体也要好好养。”

说着正要起身,烈衣却忽然叫住了他,“再见村长时,把我的‘谢意’带到,天冷了,西关路要封关,咱们也要在集上多置办些熬冬的袄子。对了,还有那阿扎金,也别总拴着他,多放他出去晒晒太阳,绳子,可以放的‘长远’一些。”

陆显锋听出他话音里的意思,点头应了一声,“明白了。”

又过三日,小沙村三十里外的西关大集。

清晨,一头戴斗笠的年轻人从一个兜售草药的货摊上换了半斤羊乳,在集市上转悠几圈后,确认无人尾随,这才走进深巷,跳进一个废弃的沙井。他在井道里熟门熟路地转了几圈后,又从最开始那个药摊后爬了出来,躬身钻进一座不起眼的土房。

蓝舟见他平安折返,立马将帘子遮住,回头问,“外面情况如何?”

“还是没什么异动。”葛笑将斗笠取下,把热腾腾的羊乳递给蓝舟,“孩子怎么样?”

“睡着了。”

蓝舟现学现卖,学着集上那些养娃娃的女子,将羊乳灌进一个木头奶罐,小心喂给小娃娃喝,愈发的有模有样。

葛笑站在他身后,歪着头津津有味地瞧,认真评价道,“真贤惠。”

蓝舟没理会他的调戏,冷冷问,“摊主答应了吗?”

“答应了。”葛笑道,“这家药摊的店主说会收留这孩子,车马我都准备好了,趁封关之前咱们得尽快西出,今夜就得启程。”

蓝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不放心地问,“这家人……能放心吗?”

“不放心也得放心。”葛笑褪下披风,坐到火炉边烤火,“老板是南朝人,带着妻子来关外做买卖,西出易货后还会回江南,他们家的小妮子刚出生不到半月,女主人有奶水,已经是咱们能找的最合适的人家了。”

蓝舟的手指此刻还在小娃娃手心里牢牢攥着,怎么都不肯丢,他犹豫道,“北鹘军还在四处搜捕,会不会因为这孩子,给这家人带来麻烦?”

葛笑起身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你是不是舍不得他?”

蓝舟轻轻点头,“我曾也有一个妹妹的,可我没见过她……确切的说,应是见过的,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彼此依偎,本该一起来到这世间的。”

说到这,他无奈叹了口气,逼自己转念,“罢了,就按你说的,今夜启程。”

小婴儿耳垂上的孔基本已经痊愈了,身份掩盖得住,于是他们整理好行头,打算趁今夜离开西关大集。

然而一入夜,驻扎在西关大集的北鹘军突然增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本该熄灯的深夜大集顿时明火执仗,从西市不断传来砸门的吼声,伴随着破门闯入的动静,中市这边也有不少人从屋子里钻出来,葛笑和蓝舟也在第一时间冒出头,快速躲进了背街一条窄巷。

“北鹘军直接在西沙的地盘上搜人,怎么这里的集官就答应了?可真够窝囊的!”

蓝舟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你看在西市巡逻的那些人都是沙匪,他们和那些北鹘军沆瀣一气,串通了这集市上的西沙官员,一起搜查的。”

葛笑立时对他刮目相看,凑到他耳边,再次调侃,“不得了,你成日里闷在屋子里奶娃娃,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相处的时间久了,葛笑的本性暴露无遗,这种不合时宜的脏话张口就来。起初碍于初识蓝舟忍了,近来愈发不成体统,于是也就不想惯着他了。只见蓝舟不急不恼,唇角始终弯起一抹暖笑,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合谷穴,趁他不备狠狠一掐,顿时这人佝偻着背,无声发出惨叫,拍着蓝舟的手告饶,忙不迭认错。

蓝舟语气亲昵、轻软,眼神却似含刀,“‘合谷’主治身热目眩,脾胃两亏,多掐一掐,见了血就安稳了。总之,是哥哥心疼我十月怀胎,分娩辛苦,才让我成日里闷在屋子里奶娃娃的,既然哥哥这么疼我,那下回换哥哥来生,好不好?”

蓝舟此刻就像一只漂亮的白狐,九条尾巴上的毛刺都似淬着情毒,每一字都是从这些毒刺里一笔一捺挤出来的,扎进葛笑活蹦乱跳的心窝里,既痒又疼,他却还舍不得往外拔。

“好好好,我生就我生,给你生八个凑齐副春联怎么样?”

葛笑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一边好脾气地哄着,一边揉着自己被掐出指甲印的手背,龇牙咧嘴地腹诽,“下手可真够狠的,小混账!”

突然这时,大集西边的旷野里传来跑马声,有人高嚷着杀鸡儆猴,要将出卖沙匪的人吊在集上绞杀示众。

蓝舟随即将目光锁死在西边,回到正题上,“走,看看去!”

葛笑紧随着他,两人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条条逼仄的巷子,从南边的井道穿集过市,来到西边的旷野。两人从井口冒头,赫然见远处的绞架上挂着一个人,两条花白色的脏鞭子耷拉在他胸前,头栽着,浑身都是血,手脚看来是断了,应是拴在马后拖拽时硬生生撕断的。因为离得太远,他们看不清相貌,但从那吊着的人腰间的狐毛口袋一眼便能认出,这人就是前些天一路领他们走进吞风俎的领沙人——老阿扎金。

“怎么会是他?!”葛笑大惊失色。

两人立刻缩回井道,靠在一起,蓝舟此刻同样惊魂未定,“哥,他、他出手了。”

葛笑抓住他的手,发觉他手心都是冷汗,忙问,“‘他’?‘他’是谁?”

“救了我们的那个人,记得么?”

葛笑被他说蒙了,“什么意思?救了我们的人弄死了老阿扎金!?为什么!”

阿扎金的死绝非偶然,那夜雪河别后,这老头拿了尾钱却没有回恒关河,而是绕路来到这西关大集,今夜应是和沙匪起了冲突,才被他们当众绞杀,吊在这西边最显眼的沙矛上示众的!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葛笑一头雾水,实在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再瞧蓝舟那张惨白的脸,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了,我的乖乖,你可别吓我,快跟哥说说!”

蓝舟却没答他,忽地起身,转身便往中市走。

葛笑追上去,问他干什么去,蓝舟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简要回了他两个字——“撕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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