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重峦(下)
于是午夜刚过,在西关大集沸腾的乱声中,众兵搜缴无果之时,那张北鹘军张贴在中市近半月的“悬金榜”被人撕了下来。
顿时,飙风席卷整个西关大集。
大集顷刻间乱上加乱,所有商贾都被从家中赶了出来,北鹘军从挨家挨户的搜捕,变成了让集民们排成队的逐一盘问,犬马嘶吠不止,连梁上的沙鸦都赶起了早叫。
沙匪们在西市挂尸的行为,一方面是他们小试牛刀的泄愤,想以老阿扎金的死震慑集民,让他们以后谁也别想在沙匪掌控的地盘上赚踩尸纳魂的黑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驻扎在集上的北鹘军一个下马威,让这些鸠占鹊巢的外族人分清赌盘上的庄户,别蹬鼻子上脸。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绞杀一个老阿扎金非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在大集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逼得有些人趁乱撕下了“悬金榜”!
这一举动彻底将沙匪激怒了。
那夜他们在吞风俎惨死的几十个兄弟,一笔笔血债还没算清,今日就有人撕榜叫板,想在沙匪的眼皮子底下赚走他们筹谋多日的外族赏金,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于是,他们不再听北鹘军的号令,也不再给本地集官面子,立刻集结来附近所有沙匪,以压倒的人数想倒逼北鹘军重新张榜。然而这些北鹘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来到西沙是为了悬赏捉人的,怎么可能不听军令,反倒让一群沙匪轻易拿捏。
于是,原本只是口舌之争的两方人马,只因其中一方在交涉时迸溅出一个火星,两方立刻大打出手,在中市开始了混战。
这边,葛笑和蓝舟趁乱溜回药坊,抱走了婴儿,顺着井道一路潜回东市。
东市这边尚没被混战波及,只有少数一组北鹘兵在这边巡逻。葛笑抱着婴儿连颠带哄,食指都快让这小娃娃唆脱了皮,这才勉强止住了他在途中哭闹。
“我真求求了祖宗,你搅和得这么乱,咱们还怎么混出去!”
葛笑猜不透蓝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他撕榜的举动简直是将野猴子扔进夏初的果市,闹翻了天了!此时的西关大集到处都在点火,别说西行出关了,哪怕离开这里都难,万一波及了整个沙垣,他们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蓝舟懒得与他废话,回身一把抢过孩子,用布绸紧紧缠在胸前,对葛笑道,“一会儿上去后,你去解决那几个北鹘兵,我去套马车!”
葛笑从来步子快过脑子,听令只凭本能,一听说要他干架,当即抽出双刀,顺势爬了出去,不肖片刻,就将最近的几个北鹘巡逻兵解决了。
蓝舟则飞速跑进马厩,刚要拴辕,忽见两人从高马后窜出,朝他怀里的婴儿举刀便砍!蓝舟灵巧闪避的同时,劲鞭甩出,鞭头拍在那人额头上,疼得他乱叫,更加用力地杀过去,奈何蓝舟要周全怀中的婴儿,几个回合之后,他不慎被脚底的马缰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滚到地上——石火之间,眼看敌人的刀锋就要朝他怀中断落,一个黑影倏地从棚梁上跳下,竹刀顺势刺挑,勒住那北鹘兵的脖子,狠狠一绞。
“躲起来!”黑衣人喊道。
蓝舟听话,立刻躲到车舆后,幸好此刻葛笑解决完马厩外的散兵,也冲了进来,与那竹刀客合力,三五下便解决完所有的北鹘兵,惊险窜跳的夜火这才算安静下来。
“你终于出现了。”蓝舟似乎对这竹刀人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
那人默默收起竹刀,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示意他们上车。
“喂,你要带我们去哪?”葛笑拦住蓝舟,不准他动,对眼前这人生出满腹狐疑。
那人冷静开口,“西关大集已经彻底乱起来了,你们若不走,等这里被一把火夷为平地,你们会连个遮身的地方都没有,能从吞风俎逃脱一次那是侥幸,这一次呢?”
蓝舟没再犹豫,拨开葛笑的手,主动跳上了马车,葛笑愣了片刻,无奈只能跟上去。赶车的人十分熟悉荒漠地形,甚至出集时都没人阻拦,一路畅行回到了三十里外的沙漠小村,停在了那间小茅屋的马厩里。
蓝舟跳下马车,一眼便看见了窗纸上印出的人影,竟主动开了口。
“那夜沙漠雪河边,是您帮我们清扫了沙匪,救了我们。”
不知为何,他根本还未见过窗里人的样貌,未知其性别和年岁,就单凭印在窗纸上一个昏黄的轮廓,就莫名想信任他。
——“你将那孩子抱进来吧,若不放心,你朋友也可以随着。”
葛笑紧张地握着刀,刚要动弹,却被蓝舟按住了步子,“我自己进去。”
“不行!”葛笑立刻制止,“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吗!?万一他会吃人呢!”
“不会的。”蓝舟按着他青筋绷起的手背,嘱咐他放心,“他救了我们两回,要动手早就动了,没理由等到现在。咱们如今在人家的屋檐下,见主人,得拿出诚意。”
随即,蓝舟便在葛笑紧随的目光中,毫无犹豫地推开了屋门,大步走了进去。
两人相视的第一眼,竟都微微一怔。
温火漾于两人的深瞳,浅浅泛起纹波。
窗影映在那人周身,朦朦胧的,蓝舟顿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竟看愣了。
那一瞬间,在重峦中盲行多日,仍归途渺茫的伤狐,好似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看见了长路尽头的星火。从此,荒椿吐芽,螽蝗见骨。他徒步万里沙垣,终于可以在万仞深的渊界前滞足回首,看到了与他咫尺之距,恍若触手可及的那座蜃楼。
寸许见方之间,一半皑皑雪原,一半万丈春林,竟似开出了一白一红两瓣花火——晴鸢祈水,棠雪叩春。
“是你……哦,是您。”蓝舟有些不自然,连话音都郑重了。
“是我。”烈衣对他笑了笑,指了指他旁边的藤椅,“怎么称呼?”
“蓝舟。”蓝舟并没过问对方的名姓,直言道,“那夜雪河,阿扎金是我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烈衣了然,“恐怕是在你们一进吞风俎遇见那些沙匪的时候,你就猜出来了——阿扎金是为了你怀里这孩子才诓骗你们,带你们走上的那条不归路。”
“您高明。”蓝舟坐到他对面,将腰间缠着那孩子的绑带卸下,长出一口气,“我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将与阿扎金串通的沙匪头目揪出来,没想到您的人黄雀在后。”
“揪出来?”烈衣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单凭你们两个人,就想与西沙这边庞大的沙匪势力做抗衡吗?”
“我知道我们是蚍蜉撼树,但刺杀一两个沙匪头目,我们还是有手段的。”蓝舟顿了一下,无奈道,“哪怕是挟持他们,搏得两张出关的令牌也好。”
“天真,但果敢。”
“您骂得对,”蓝舟道,“但我不明白,您在第一次救了我们之后,为何就按兵不动了?西关大集上没有您的任何动向,我私下里查过。所以我当时就猜,您也在试探我们,看我们沉不沉得住气。”
烈衣递给他一个“聪明”的微笑,莞尔道,“到最后,果然还是您更有定力。”
“非也,”蓝舟不想听他故作谦虚,直截了当道,“三日后,西出的隘口就要封关了,您今日若不动手,我也会出手的。不过与您的手段相比,我还是甘拜下风,您竟然用‘纵虎归山’这一招,将已经擒获的阿扎金又放归西关大集,那些集上的沙匪因为吞风俎一战死伤惨重,原本就怒火中烧,无处发泄,阿扎金无知无畏,竟自己撞了上去,估摸着还跟他们狮子大开口。于是彻底惹恼了他们,被当众绞杀。阿扎金的死震荡了北鹘军,也彻底搅乱了集上的三方势力。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趁乱离开,平安来到这里。那位竹刀好汉想必早就等在东市接应我们了,是您嘱咐他来的。从恒关河一路到这里您也都在试探,看我们能否在与您素昧谋面之际,就理解您的意图——趁今夜,将那西关大集一把火夷平。”
烈衣笑意更深,难掩谦逊,“欸,我也不过是用那老阿扎金的一条命给大集点了个卯,真正使战局混乱的那簇急火,是您点的——撕榜?此等火上添油的高明手段是怎么想出来的?”
蓝舟被他夸赞,顿时有些脸热,“也算……也算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烈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好奇又问,“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跟那些沙匪和北鹘军一样,先对你们献殷勤,再取你们的性命?”
“直觉啊。”蓝舟报以懒笑,起身走到那人跟前,上下打量着他,“毕竟在这西沙广漠里,一路走来皆泥泞,举目所见,不是长途苦修的褴褛,就是骗人钱财的莽恶,能在这灯影之下偶遇您这样过目难忘的美人,还救了我们两次,是我蓝舟面北叩首,此世修来的福气。”
“……”这夸赞委实过誉,倒让平日里舌灿莲花的烈衣有些招架不住。
“好了,您这样夸我,我都要怀疑您的真实目的了。”
蓝舟躬身,细致地盯着他,眨了眨眼,“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我把这孩子赠您,如何?”
说完,他指了指藤椅上熟睡的奶娃娃。
烈衣未料他如此直接,竟都无须自己开口,就主动将自己想要的送到手了?
蓝舟这样大方,倒显得他自己机关算尽。
“您只说,要是不要。”蓝舟追问。
“您这样……果真不按常理出牌。”
“您一路盯着我,帮我,还救我,不正是为了这个小娃娃么?”蓝舟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可您与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算计得让人讨厌,您手段高明,即便算计了我,也让我舒坦。我原本也是想给这烫手的‘小山芋’找一个惜福之人,奈何寻到的那些商贾大都自顾不暇,没有哪个有本事保护他的。他是个乖小子,与我朝夕相处这么些时日,我舍不得他,得给他找个好归宿。况且,这孩子是个小麻烦呢,把他丢给您,我们可就是自由身了。那些沙匪、北鹘兵,还有南朝人,会拼了命地转而追杀您,您帮我们解决了麻烦,我们谢您还来不及。”
这话倒也没错,烈衣点了点头,十分认同。
也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跟这人一见如故的亲切感,好似多年老友雪后重逢,只查一盏温茶叙旧。他竟头一回没有对初见之人过多猜疑,询问老友似的,问蓝舟,“你们何时启程?车马我给你们备好。”
蓝舟也不瞒他,“明日一早。”
小茅屋外,葛笑却急得团团转,想就着门缝听听里面在说什么,却被陆显锋举刀拦着,此人面目狰狞,一看就不好惹,葛笑念及蓝舟还在人家手里,便只能赔着笑脸,借以上茅房为由,绕到了屋后,想扒着北边那面墙上的木窗偷听。
结果他摸错了房间,拿小刀在窗栓上划了半天,也没划开。
“你的刀杀人杀钝了,该磨了。”
木窗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少年与他四目相对。葛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发现这小孩环抱伤臂,撑在窗棂上,并没有要喊人的意思。
葛笑轻咳两声,瞬间挺胸,打量着少年的眉眼,准备从他这里套话。
“小孩,那屋里是你什么人?”
“刚刚进来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相好。”
小殿下一愣,生出好奇心,“他不是男子吗?”
“男子怎么了?男子就不能是我相好了?”
小殿下懵懂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路过的时候我救了他,看他好看就把他娶来做媳妇了,怎么?羡慕?”
小殿下长长地“哦”了一声,再问,“你在哪儿救的他?你们来西沙干什么?”
“我们……”葛笑忽然反应过来,威慑似的敲了敲窗板,警告他道,“喂,是我问你,怎么变成你问我了?小屁孩,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小殿下却根本没被他吓着,冷静道,“这里是我家,你方才撬的是我的门窗,与我问话还尽是算计,敲窗板的动作像极了那些审问犯人的爪牙,你是干这个的?”
少年不过随口一问,倒让葛笑警觉起来,他立刻收起手指,不敢露破绽。
“咝……我怎么可能是干那个的?!你当我是朝廷的人?!”
少年自是不信,断然道,“那你指定不是。”
“为何?”
“哪个朝廷会用你?岂不是要亡国。”
“你——”葛笑炸了,“你这小孩儿,骂人也太脏了吧,怎么就不能用我了!”
小殿下摆出一副谆谆教人的姿态,“你这人,藏不住事儿,太爱炫耀了。他若真是你媳妇儿,你就该藏好他,不该将你们的事告诉我这个陌生人,万一我心术不正,是别人派来的,专以人畜无害的这副模样博同情,套你的话呢?”
“咝……”葛笑咂摸着,摸了摸下巴,有点纠结他这话是不是真的。
可葛笑毕竟不是寻常人的心态,遇见个俊俏的小小少年,还这么会聊天,就想多逗逗他。
“我瞧你不是心术不正,从你开口第一句话到现在——言谈无敬词,逻辑缜密;垂眸时目不斜移,伤臂交握稳而不颤,坐姿如钟,背脊笔挺。如此仪态,少时必然经历过苛刻的礼训。你这小孩,倒有点像那些官家的阔少,家道中落,逃难出来的?”
“眼力不俗。”小殿下收起笑,瞬间有点落寞,“不过,我家倒还没中落,我却是回不去了。”
葛笑抱着臂,斜靠在窗沿上,端详着少年,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到他衣襟里露出的半截玉璜,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提醒,“财不外露,你知道这片沙漠里最金贵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葛笑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玉璜,“经名家之手雕琢的羊脂玉,揣起来吧,别惹麻烦。”
小殿下握紧他的玉璜,犹豫道,“这玉,我原本是想送人的,可那人没收。”
“明玉赠良人,是送给喜欢的人?”
“不……不知道。”
葛笑大咧咧一笑,伸手进窗,拍了拍他的肩,以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若是赠朋友,就直接塞进他袒袖里,逢年过节当是惊喜,若是送给喜欢的人,就再长大一点,待到婚娶之年。”
“婚娶之年……”小殿下嘟囔着,“那还要很多年以后。”
“嗨,岁月如白驹过隙,一眨眼的功夫。”
可让小殿下没想到是,真到了他的婚娶之年,自己又被“发配”远疆,厉兵秣马,南征北伐,直到弱冠之年再回故里,他才有机会亲手将这枚璞玉,拴在心上人的腰间。
岁月……
果真似过隙白驹,十年,一眨眼的功夫。
隔日清晨,蓝舟和葛笑牵马离开小茅屋,临行前与主人家道别。
烈衣没有拦他们,也没有叮嘱不要泄露这里的一切,蓝舟心领神会,与他好似久别重逢的莫逆之交。
两人一路出小村,打马西行。
途中,葛笑听蓝舟讲述了这几日,他是如何与那茅屋主人默契配合的——
比如,如何猜到老阿扎金是与沙匪合谋,于是故意放走了他;如何背着葛笑暗查西关大集上明争暗斗的三股势力;如何与那茅屋主人协作点火,一举搅乱了西关大集;如何在乱兵中惊险脱身,为那小婴儿寻到了一个惜福之人;如何拿到那茅屋主人亲手赠予的两枚出关令牌……等等。
听完这些,葛笑的下巴都快惊掉了,“不是……你俩当真从前不认识?”
蓝舟笑道,“昨夜初见,仿若故人。”
“天爷爷……”葛笑接过他递来的出关令牌,目瞪口呆,这小子生了一肚子花花肠,前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明里哄孩子,合着暗度陈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一个素昧平生的神秘人合谋,在昨夜,一举将那西关大集给点了!
葛笑拍着狂跳的心口,瞧瞧自己是不是让美人昧了心智,命送了不说,还要倒帮他数钱!
“不是,你为什么帮他,搅乱那西关大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蓝舟反问,“你手里拿着出关令牌,竟还问我有什么好处?”
葛笑一愣,瞬间觉得手里的令牌有些烫手,不解问,“怎么说?”
蓝舟耐心问他,“昨夜一路回那沙漠小村,马车畅通无阻,你道是谁的神通?”
葛笑琢磨道,“不是那茅屋主人让那竹刀客打通的关卡,带我们走了一条没人管的路吗?”
蓝舟语重心长道,“西关大集和周围到处都是沙匪,他们都是外乡人,短时间里哪能有这本事?”
“……”葛笑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六年前,西沙有一脉皇族,姓‘韦’。韦氏政变失败,被对家赶出了朝堂,流落雪河一带,被迫沦为猎户,以狩猎为生。然而当权的皇族不放过他们,却又不想背上杀亲悖祖的骂名,于是就想借那一带横行的沙匪斩草除根。可韦氏里大多是武将出身,沙匪前往灭口,非但没讨到半分好处,反倒被对方虐杀,全军覆没,还丢了西关大集一带的统辖权。”
“这我知道,”葛笑接道,“那时的西沙,沙漠里不少大集都是由当地的沙匪和集官共同治理的,集官们黑白两道通吃,甚至有些大集,沙匪的权力比集官还要大。”
“没错,再说回韦氏——”蓝舟催着马,耐心道,“韦氏将沙匪赶出西关大集后不久,便废弃了集官,并此为据地,屯兵秣马,想等有朝一日反攻当朝。三年过去,就在他们将要反攻伐战的前夜,遭人背叛,被沙匪联合朝军反扑。老韦王不幸战死,全族剩下不到百人,被迫迁离大集,逃去了三十里外的沙漠深处,建起了一座小村。”
葛笑瞪大双眼,“难不成,就是咱们昨晚去的那个村子?”
蓝舟点了点头,“原本朝廷军还要对韦氏赶尽杀绝,奈何此时,朝中又一次发生政变,北鹘人趁机渗透,暗中扶持散落在民间的皇族分支,想借此分化西沙政权。于是在北鹘人的阻挠下,朝廷军暂缓出兵,韦氏暂时得到了喘息。之后的几年里,西沙被切分成无数份,沙匪横行,在各沙镇之间圈地称王,北鹘军府这时便正式以‘扶军稳政’为由,驻军西沙,形成了如今由沙匪、北鹘军、和朝廷集官,三方混治的乱世。”
葛笑苦笑,“瞧来那西关大集不过是西沙皇朝的乱世缩影罢了。”
蓝舟“嗯”了一声,认同他的说法,“但也正因为西沙陷入了乱世,朝廷军集结无果,才让韦氏韬光养晦,能重新养兵——这几年里,他们先是收买了西关大集的个别集官,收买沙匪和恒关河的领沙人,同时还为北鹘军兜售暗信。这回,那茅屋主人能提前得知你我被那老阿扎金出卖,走吞风俎,就是通过韦氏在恒关河收买的领沙人那得到的信儿。而韦氏最终的目的,便是重掌西关大营,进而反攻当朝皇族,他们如今的首领,就是三年前被叛军暗害的老韦王之子,如今的沙漠村村长——韦寂。”
“原来如此……”葛笑这才彻底将整件事捋清,“合着咱们能拿到出关令牌,还多亏了这位‘村长’!咝,你二人此番里应外合,就是为了帮他重掌西关大集的管辖权?”
蓝舟点头,“那茅屋主人曾对‘村长’说——‘如今的西关大集泥沙俱下,若想韦氏一族重掌集权,便先要将北鹘军赶出去,再回来收拾一蹶不振的沙匪,至于朝廷下派的那些集官,需得好生养待,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傀儡,反向接触朝堂。只有将自己的人悄无声息地捅上去,韦氏才有机会摸到皇案,从而掀翻它。’”
“真是高明……”葛笑不禁佩服。
虽然他与那茅屋的主人只今晨临别前,隔着小窗匆匆一见,甚至连容貌都没看清,此刻他却已彻底为这人的手段折服了。
“那经过昨夜一役,北鹘军能撤吗?”葛笑又问。
“能。”蓝舟斩钉截铁道,“北鹘军滞留西关大集,其实并非萧人海所愿,因为这里离他们自己的国土实在太远了,不论增援还是辎重补给,都需得穿越莽莽沙漠,耗费巨大,遇到危机的战事鞭长莫及。萧人海其实也想撤军,奈何他想找的人始终没有找到,遍只能在这里干耗时间。但从今日起,消息就会放出去——他要找的人已然离开了西关大集,一路北上了。”
葛笑皱起眉,“消息……难不成是那茅屋主人自己放出去的?”
蓝舟默默点头。
“那岂不是……这些撤离了西关大集的北鹘军,会转头无休无止地追杀他们?!”
蓝舟沉默,这就是他从昨夜起到现在一直提不起精神的原因。
可他没有办法,此间沙路茫茫,前途未卜,他们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西出的生路,离封关就只剩下不到三日了,怎么能就此回头呢?
晨阳里,两匹马在西出的阳关道上渐行渐远。
蓝舟不敢回首,怕望见那人义无反顾北去的车辙,会像看到拂心的柳叶一样,召他返程。
“我想活下去……”他狠了狠心,急鞭催马。
沙村的小茅屋外,陆显锋已备好马车,将熟睡的小殿下抱了上去,就等烈衣与那“村长”叙别。
“这次若不是您的主意,我族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取回西关大集的管辖权。”韦寂道。
“您别这样说,我也不过是瞎出主意,这些日子您肯收留我们,还源源不断地给我们传递外头的消息,我已经十分感激了。”烈衣道,“今后若要重返朝堂,您和您的族人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此,我预祝您凯旋。”
韦寂感激不尽,随即将备好的盘缠塞到烈衣怀里,“钱多好赶路,您保重,答应了您的事,韦寂一定办妥。”
“那我就不推辞了。”烈衣收下盘缠,被陆显锋背上马车。
马车一路离开沙村,重走极北沙垣。
小殿下于呼啸的风雪中醒转,却见那人怀里又多出一个会嗦手的奶娃娃,他艰难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不解问,“哪里冒出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烈衣故意逗他,“他和你一样,也是天上的星星。”
“我是北辰星,那他是什么?”
烈衣想了想,莞尔道,“流星,他是流星。”
“流星一闪而逝,多不吉利的名字。”
“吉不吉利的,是我们世人的说法,于九天而言,人之寿数不过沧海一粟,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还不如一颗流星滑轨的时间长。小殿下当拥春秋之志,比肩椿木之龄,莫要被俗世的条律裹挟,以诨名论英雄。”
小殿下受益匪浅,忙认真点头,“愚子受教。”
他又凑到那人身边,仰起头,“您也未比我大多少岁,怎么比我那太傅还通透?那老头成日里还在感叹光阴易逝,草木知秋,您却已将视野放宽于天地,跳出了这世俗的条框,您是神仙吗?”
“我哪里是什么神仙,”烈衣被他的话逗笑了,“俗子凡眸,不敢仰天。”
“那就俯天吧。”小殿下在无知无畏的年岁,口出狂言,“有朝一日,我想您只俯天,不求人,余生有跑不尽的天地,赏不完的春山,花不完的钱。”
烈衣无声一笑,只当少年狂语是不经意间划过眉梢的清风,过耳就忘。
只不过,这句话却似一出口就夯实在泥沙中的种子,十数年后,竟当真在莽莽雪原上开出了琼花。
远空一声鸮鸣,化身撕裂旷野的最后一页草书。
“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烈衣腾出一只手,揽住小殿下的肩。
小殿下靠在他肩头,却不敢阖眼,生怕一闭眼这人就会弃自己而去一般,“您会趁我睡觉时,丢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