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战山河 > 第659章 第六五五章 封权血争

第659章 第六五五章 封权血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太子竟就这样轻易妥协了。

——他没有对靳王用以施压的筹码作任何反驳,对于他试图威胁自己的忤逆行径,也没有过多苛责,就这样放弃了。

这反应却让靳王疑虑顿生,他一时无法猜透,见太子这就打算折身回辇,于是默默跟上。

见太子平安折返,春茂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紧跟过来的靳王,他的眼神里不自觉透出戒备。他是东宫的老人,伺候太子多年,又是皇后钦点,即便在身低位贱的阍宦中,他春茂长也是旁人眼中的“显贵”,就连六部九卿见了他偶尔也得屈尊降贵,朝他点一点头,就只有这位北疆王心高气傲,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于是,正当太子上辇时,春茂长借东宫之势发威的胆魄初见端倪。

“且慢,”他赔着笑脸,朝向靳王,“太子殿下您似乎忘了什么。”

“嗯?”太子抬起的手一顿。

“鉴于我南朝藩王觐见储君的礼数,凡远邦宗亲春朝秋请,必驰道下马,卸甲解刀,否则视为大不敬。”春茂长终于逮着个机会,借势在靳王殿下跟前挺直一回腰杆,故意刁难道,“可奴见方才靳王殿下初见太子,既未解刀,也未下马,虽然您身为武臣,拥定北平疆之功,可这君臣之礼乃皇朝祖制,是您头顶的一片青天,若公然违逆,万一落人口实,恐言您有居功自傲之嫌,太子殿下您说呢?”

太子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靳王先一步示弱,“春公公说的是,方才与太子初见时未解刀下马,确是臣弟失仪,只因军中严令,凡兵士枕戈,——甲不离身,马不卸鞍,兵不离手,这么多年习惯如此,一时倏忽,还望皇兄见谅。”

春茂长紧接着道,“既然殿下也承认是自己失仪在先,有过当罚,才能威服千军,是以奴提议,不如就让殿下亲自扶您上辇,既可尽显古人执鞭坠镫之仪,也好成百官典范,以示北疆王知过能改,明君臣礼节。”

太子闻声却也收回了原本准备好的话腔,神色玩味地注视着靳王,什么都没说——这态度明显就是默许。

春茂长的眼珠被他凸起的眼睑托起,偶尔放空,给人以迟钝木讷、恪守礼节的谦卑,可那点藏不住的奸猾又似泥蛛吐丝,长久地结网在他眼底,想尽手段也要缠死所有欺凌过他的人,哪怕是那些他垫脚攀高一辈子也够不着的显贵。

今日,便正巧让他逮着了发难的机会。有太子在旁撑腰,他便胆大包天地想用自己能力所及的权刃,去碰一碰华凤长尾上那一撮浅金色的辉羽,哪怕只是让这人在一众兵士前丢一丢脸面也好,也算是这只“泥蛛”扬眉吐气的一次报复。

见太子欣然默许,春茂长自知得逞,弓着的背脊随即挺直。两人配合着,彻底将靳王殿下架在了当场。此刻不光围着承恩阁的金云使,还有靳王尚未谋过面的御前司,若不妥善应对,他身为北疆王,班师返京的第一步就将落人谈资。

却见殿下不疾不徐地笑了笑,对春茂长极尽宽宥,“本王记得老祖宗曾有一句话——‘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这话的意思是,凡仆者必恪守礼数,对主上唯命是听,不得擅专。我朝阍吏在被分点入宫之前,都曾经受过这篇礼训。可方才定本王有罪之言率先出自你春茂长之口,太子哥哥都还没发话呢。春公公身为东宫的首领太监,应当知晓,阍人只有传令的份儿,代主发罪可就是僭越了。”(注4)

春茂长一下子慌了,忙转向太子,“殿下,奴没……没……”

“你没多想,成。”靳王立刻拦住他的话头,刻意扬声,“不然也不会连初登宝殿时滚瓜烂熟的那几篇礼参,都忘得一干二净,问都没问就敢假传太子令?”

春茂长脸一白,扑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奴不敢,奴是就事论实啊!”

太子未语,脸色晴暗不明。

“又没人说你撒了谎。”靳王沉声警告道,再转向太子,话音却始终朝向跪地的人,“皇兄秉公处事,无论是对臣弟,还是对贴身伺候他多年的宫人,当一视同仁。春公公方才有句话说对了——知过能改,有罪当罚。臣弟见君未及时解甲下马,是大不敬,理应为太子扶辇,重温礼数,可春茂长僭越传令也是事实——不如就请春公公以身及阶,给太子殿下当一回马凳吧。也算是重罪轻罚,没摘你那颗项上首级,好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份,以后掂量着办事,别再僭越。太子哥哥以为呢?”

仿佛硬拉开一张千斤弓,弓弦就绷紧在两人咫尺之间。

太子始终未曾发话,倒成全了彼此间的剑拔弩张——这小皇弟,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睚眦必报,竟敢拿春茂长这东宫的首领太监当面扇自己的脸。

随即,靳王竟主动朝太子伸出手臂,稳稳地让他扶着,好心提醒道,“皇兄当心脚下。春公公,你跪得太远了。”

春茂长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在得不到任何指令后,只得将身背压低,颤巍巍匍匐到太子脚下,任他踩着自己的后背,心甘情愿当了一回送步的石阶。

朝阳渐斜,銮辇东还。

辇中,春茂长始终跪着,以头抢地。

太子撩开窗帘,看向红回洲的方向,远远只见一匹黑马伫立在原地,目送銮辇东行一阵后,遂打马而去。

“你说你没事招惹他作甚,自取其辱的东西。”

太子收回视线,拢了拢盖在身上的金丝毯,懒懒地阖着眼,“起来吧。”

春茂长这才唯唯诺诺抬起上身,将一个焐热的汤婆递到太子怀中,赔着笑,“其实奴这算不得什么屈辱,多少人争着抢着想给太子爷当马杌,却连机会都没有,奴气愤的事,这靳王殿下太过于狂逆,根本就没将您这个太子放进眼里,还是皇后娘娘说得对,这种藩王,就不该留到回京。”

“他能不能回京,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太子缓缓地说,“孤已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非要听信烈衣的话,前来拦我给西北军递信,还把谢冲换走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我仁至义尽。”

说这最后半句话时,太子隐隐透着恼怒,似有一丝不忍藏伏于眼底,却因他眼正闭着,没有人发现,就只见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

“还是太子仁慈,为国考量,为定军心,才想保下陈寿平的,是靳王殿下不信任您,以为您按下陈寿平出征显关,是为了不想他战胜李劼忍。”

“是啊,”太子发出一声慨叹,“他从前不这样。”

五六岁的时候,小殿下心里还藏不住这么多事儿,不懂推杯换盏,更不会当着自己的面,拿身边贴身的仆从开刀,公然给自己难堪,他只会“跟屁虫”一样,坠在自己身后,记得有一次为了捉蜻蜓,他还险些失足掉进御花园的春池里。

对于儿时的他们,太子是有一丝留恋的。

却也仅仅只剩这么“一丝”留恋了……

此刻夕阳西下,朵朵白云在海子间漂浮,云间就好似隐坐着一尊金佛,自混沌不分直至清浊分明,他低眉垂目,看人世历经沧海。每每见人间善邪难辨,金佛掌心一翻,大地就此皲裂——于是,赭岩化作山川血脉,素沙雕琢苍林肉骨,分明曾经惺惺相惜的两方水土,却化作今日永不交融一般。

他觉得自己就好似那尊沉入云海的金佛,多少世人只想借他普照人世的金光行善,又有多少人虔诚跪伏,只想假借他大赦天下的天恩逞恶。

到头来,泽济世人是他,杀戮造孽也是他。

佛魔两岸反复在他心底碰撞,化作黑白色,生出善恶心——美名其曰,“生杀都只在太子一念之间。”

好不公平。

太子叹了口气,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暂且收起,回到交代正事上——

“尽快告知魏显,那个帮他盗取了洪仁钰相印的内阁中书,暂且别杀,还有他在内阁里收买的其他辅臣,都先别有任何动作。靳王的人已经在查了,他连你杀那起居舍人的事都能查出来,起居录上没有洪仁钰墨宝的事,早晚也得被他揪住把柄,我们不动还好,此刻一动,反而是在给他点卯——”

太子只觉心力交瘁,抬手轻揉眉心,“再告诉母后,她那边近来也得消停消停,别再折腾了,随孤出京的这一百多名御前司守卫是由魏显钦点的,根本就没记在御前司的出行名簿上,私自出京,有违祖制,洪仁钰的相印被盗,他自己都还不知道。为今之计,务要将这一百多人一个不落地平安带回去,哪怕将来东窗事发,御前司应假令信出京一事,父皇最多也就是训斥两句,不会真的降罪。”

春茂长却面露难色,“可是……”

太子听出他有事隐瞒自己,蓦地睁开眼,“可是什么?”

春茂长眼神阴毒,“可是来前,皇后曾私下里与奴了一道懿旨——”

突然,銮辇外传来一阵骚动,太子立刻叫停马车,掀开帘毡,就见方才还好端端随步的百名御前司守卫忽地排成两排,齐齐地朝向西南方——他们一个个身形划一,动作同步,神智似被掏空,彻底失去了自主意识。

“醍醐蛊!”这一百多名御前司守卫明显是被那种蛊蝶操控了,此刻刚过“头七”,下毒人掐准了时间在这个时候,用锈兰香将其唤醒——所以反推日子,他们应当是在离京前就被人投毒了!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回身一把拽住春茂长,怒吼,“谁干的?!”

见春茂长浑浊地眼眨了眨,太子双眸睁大,“是你——你下的毒!”

春茂长吓傻了,这背地里耍的手段虽然阴险,可就算在太子这讨不到什么好彩头,但至少能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结果没想到,他竟然发这么大的火!

于是,春公公的舌头都不利索了,忙不迭解释,“是……是皇后娘娘说的,靳王、靳王不能活着回京……”

“混账!!”太子一掌砸在灼着炭炉的矮案,炉火翻倒,溅了满眼火灰。

“使不得啊!”春茂长徒手就去扒落在太子金靴上燃着的炭灰,烫坏了手心也不在乎,但很快又被太子携着衣襟拎了起来——

“母后……她疯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竟然命你给御前司的人下蛊,把他们做成了‘蜕’?靳王若是在我面前死了,满朝文武我怎么交代!怎么交代!这一百多御前司守卫是随着我的车马一路出京的,七天七夜,她就这么让一群中了邪蛊的疯子‘保护’了我七天七夜?!你们怎么不索性杀了我痛快!”

因为愤怒,太子的手臂隐隐发颤,已攥不住春茂长的衣襟了,藏忍多年的压抑、愤闷和受制于人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被一柄叫“皇权”的利刃削成了甲床般大的片糜,又被人一寸寸拼凑完整,用衔接骨房的木提操纵着,送上摇摇欲坠的天阶尽头那张刻满龙纹的金椅——

——最终,完成了一场万众瞩目的祭杀。

可他分明还没坐上那张金椅呢……

他甚至连天阶前的第一块石砖都还没摸到,就已经让焚尸炉中不断迸出的火灰,烧穿了皮骨和肉肠。

“她怎么敢……怎么能……”

“皇后……她是为了您好……”春茂长老泪纵横,为皇后委屈,替太子不甘,仿若切肤之痛,“靳王不能回京,他的军,和将,都不能活,您不能心软啊!”

“那你们就用这种卑鄙手段!置孤的尊严于何地,置皇朝尊严于何地!”太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绝望的扭曲,彻底方寸失据,“他是孤的亲弟弟!”

“名义上的……是名义上的……”

春茂长紧抿布满干纹的双唇,生怕自己嘶哑的嗓音会从漏风的嘴角流出去,“靳王已经在猜忌您的身份了,那口装着白玉女神像的棺椁就是用来试探您的!您若此刻心软,他日他若将您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您、和您身后的这些人,还有您亲生父亲的遗愿,都将付诸东流。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为此赴死,才铺成了那条‘天路’……为天九仞,功亏一篑,难道您忘了您帐顶——”(前情:637章)

“住口,住口!!”太子眸心溢血,一把将春茂长推砸在车壁上,生喘到力竭,瘫在软椅上,仍止不住发抖,“再说一个字,孤就杀了你……”

春茂长不敢说话了,匍匐在地上,像一只病入膏肓的护主犬。

那些流言,那些像看异兽一般厌恶的眼神,太子只要一想到,就快把自己撕碎了……

“老师怎么说的?”他最后攒起一点气力,气若游丝地问。

“高先生说,太子应当理解皇后的良苦苦心,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别恶意地揣度她,她也是为了太子殿下您好。”

“所以母后做的这些事,老师也是知道的。”

春茂长重新扫净炭灰,点燃炉火,避重就轻道,“高先生知不知道,奴不敢揣测,奴只知道,不论皇后还是高先生,他们都是为了太子的将来铺路的……”

太子眼中那最后一丝期许就如散落在地上失温的炭灰,从火红变作灰冷。

片刻,他终于缓过劲儿来,重新端起平日里那副喜怒不明的神色,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于是故意在春茂长收拾炭灰时,用金靴点了点他的手背,“涂点烫伤的药吧。”

春茂长忙磕起头,哽咽着说,“多谢殿下关心。”

太子又想起什么,问他,“你们背着我对这些守卫用了醍醐蛊,香引又不在靳王身上,怎么将这些‘蝴蝶’引过去?”

春茂长笑了笑,“太子殿下怎的忘了,方才奴叫他扶辇时,您曾碰过他的手臂。”

太子一惊,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脸一瞬间变色。

他回神看向案上重燃的香炉,这才依稀闻到,锈兰香是从炭炉中飘出来的,逐渐熏染了整个厢辇,身处其中的自己难免沾惹。只因这些御前司守卫是刚刚“成蝶”的“新蜕”,刚过“头七”,是以香引中还掺杂了能麻痹活蛊蛮劲儿的雪芙蓉,几种重香料混杂在一起,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

太子苦笑着摇头,没想到,母后竟然将自己搓捻成逆天阶而上的第一炉香,镌刻封刀,用来直取北疆王盛满心骨里那一盏沸腾的“颅中血”,从而一举完成那场名为“权争”的祭杀——

——“皇州孽雪深,难冷觐忠血。”

他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到底是我敬爱的母后将小皇弟想的太过天真,还是你们将烈衣想的太过善良了?他敢放靳王一个人前来拦我,明面上无兵无援,就必定留有后手。等着瞧吧,这一百多御前司守卫恐将沦为祭血,怕是回不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