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〇、情契鉴深
这人眸底翻覆的怒浪,终泛滥成尘。
余威消尽,只剩千古时流中,为觅盛世续燃的盏盏华灯;和对心上人为救自己,不惜万死落谶的心惊;还有听到那一句自绝运数的毒誓后,敢在详载人神鬼契的天布上,逆天改契的胆魄。
“二哥哥不愧为胆略惊世的百世师,敢跟天公叫板,改我一声死诺。”
薛敬扶住他攥紧自己下巴的手,紧紧握住。
“我这条命始终在你手里握着,没有你,就没有今日之我。”薛敬嘶哑道,“是以你无须朝天公低头,为我逆天改契,你就是我的神佛。将来我跻天也好,吞地也罢,丹史、功骨,都必须刻有你烈衣的名姓,薛氏皇寿亦可烧尽,你不行——”
“你敢再说——”
“——可要做到,我就必先登临那张天椅。”
“……”
好在薛敬在这人怒骂自己之前及时将话锋扭转,“只有我执掌皇权,戎马封疆,才能让二哥哥永远端坐在比我高半尺的地方,让我时刻仰望你、捧着你……”
来时路上无数花火,终是在千万难劫之后将泥途照亮。
这人却亦如初识,端卧于神龛之上,比肩孤照天下的神佛,任自己手心染满脏尘,只要轻轻碰一碰他,就如醴泉灌身,此生侥幸,尝此抚顶之缘,得尽长生之机。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二爷将手心覆于薛敬发顶,就似少时初见那刻。他黑瀑一般的长发,有几缕缠绕在殿下指尖,始终勾缠于彼此眼角的那一丝丝算计,也都跟着黯淡了。
他们仿若变成了尘世间只知痴爱的夫妻,把这一辈子顺遂地过完就够了,别无他想。
听了薛敬的话,二爷情难自禁,没忍住俯身,在他唇间轻轻碰了一下。
却不想,向来这人克制的主动,在薛敬眼中,比这世间一切凯旋都让他生慰。
“你用的什么皂角?”殿下埋在他侧颈,深深吸气。
二爷认真地想了想,此处行营毗邻山中热泉,晨起他们打来的水温热清冽,还漂着绵雪润过的几粒松针。
于是他软声道,“想是松烟晚雪,未忘旧年。”
薛敬呼吸一怔,猛然俯身再次吻住,似是从他微张的唇间,闻见了昔时旧年间幽州那处宅院里,潮雨浸润后早春袭人的梅香。
……
过后。
“……”二爷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只好晃了晃他,“……你能不能饶了我?你这算什么?”
“我这哪里是发疯逞恶?”关于二爷对自己的评价,殿下意见极大,义正言辞道,“我这叫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洗净了才来碰你的。”
“你胡说八道。”
这句词二爷每日能骂他八百回,奈何这人耳根生了厚茧,从小听到大,已然麻木了,只当是调情的花糖,蘸着果醋吞下去,品咂两下,回味还有余甘。
“再将圣贤之书当淫词烂唱,当心我扇你。”
“咳……”薛敬节持有度,一瞧这人真要发火,赶忙想从他身上爬起来,不敢再闹他了,起身一把抄起他的腿弯,稍一用力,就将他从榻上抱了起来,小心放到了旁边的躺椅上,然后伺候着他换裤、擦身,最后起身去换床褥,动作行云流水。过程中,二爷一动不动,连抬身动一下手臂,他都喊累。
“真不愧是生在帅府的小少爷,矜贵极了,二哥哥少时也这般懒吗?”
二爷莫名其妙地瞧着他,“府中这些杂事倒也无须我亲力亲为,怎么你们南靖王宫竟都没有可用的宫人,还需殿下亲自掌灯吗?”
薛敬一边拾掇床褥,一边与他闲聊,“夏被盖过一冬,冷浴度过一夏,都是常有的事。”
“你说什么?”二爷一愣,忙示意他过来,“你从没与我说过。”
薛敬走回来,单膝跪在他身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废妃之子,即便身为皇嗣,在宫中无生母照拂,也是要受欺负的。我记得六岁那年,一直照看我的嬷嬷,有一天忽然溺毙在云河殿后的荷花池里,隔了没几日,总管太监也死了,他们就拆散了伺候我的宫人,换了一批新的给我,自那日起,我就没有心腹了。那时候我年纪小,不知道皇后处心积虑想要除掉我这个后患,也不懂殿壁之间的兄弟阋墙,是会损命的。偶尔太子会送些吃食给我,想必是背着他的母亲,但我那时真的不懂,还道皇后是好人呢。”
二爷看着他,心里无端一紧,这人幼年时所遇腥风血雨,根本不是他此刻所述这般简单,那嬷嬷和太监总管的死必有蹊跷,恐怕就是为了替换掉云河殿的宫人才杀的,好为之后萃阑殿大火中小殿下的“无辜惨死”做好铺陈。
薛敬一点没觉得自己在宫中的那些时月过得有多苦,因为太久了,记忆并不深,“好在八岁那年,我就被送出南靖王宫了,一路北行,就遇见了你。自此,我就再没吃过苦了。”
二爷伸手抚摸他英俊的眉骨,一寸寸抚至眉尾,度人似的,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俯身许诺,“不委屈,二哥哥给你报仇。”
薛敬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哪怕他们将刀架于我喉颈,冤我、凌我,割我两片肉下来,也不及你当着我的面,把吞下去的一口甜汤狠狠抠出来,叫我委屈——你好好保重自己,我就没有委屈。”
二爷垂眸,长睫微闪,掠过一丝杀机。
果然,他还是忍不过,“旁人暂且不论,可皇后杀你母妃,三番五次加害于你,连一个几岁的娃娃都不放过,你生于夺嫡之争的涡旋,或许能带着恨意去试图‘理解’深殿阋墙的残酷,可我不能——这笔账,我势必要与她清算。”
薛敬听他言语间隐隐溢怒,是真将此仇一笔一划记于掌心那本私账上了。
于是好奇问,“那二哥哥打算如何替我清算?”
二爷眼皮一抬,故意卖了个关子,“收收心,先好好打完这一仗。你且去将案上将那张图拿过来,再点一盏灯。”
薛敬即刻起身,拿来图和火烛,展开一看,发现这竟不单单只是一张舆图。
“星络舆图?鲜少见你画这个。”
“是高凡画在那稚蜕肚兜上的,我比照着,誊在了自己绘的舆图上。”二爷指着图中南方天际的位置,“荧惑入主心宿,将与大火星并现夜空,十七载方得一见,此星只在南方天际滞留数日,便会消匿踪迹。星历自古断言,这种天象会招致世间灾祸、兵戈四起,是谓‘荧惑守心’之兆。而据我推演,近几日荧惑星便要正式入主心宿,对应舆图中的位置,便是‘显关’,高凡早已将‘显关’比作‘荧惑’,预示在这张星图上了。”(前情:651章)
薛敬自然知道“荧惑守心”是自古以来,便被世人视为“灾厄”的星象,也清楚高凡故意在蜕婴肚兜上留下此图的本意——他就是想对二爷说,“即便让你知晓我会在此用兵,也势必无解,因为我就是那颗入主心宿的‘荧惑’。”
“但直到昨日,听你描述完显关的地势,我突然发现,因着这些年地貌迁徙,川流改道,原本对应‘荧惑星’的‘显关’位置,却已悄然发生了变动——”
薛敬顺着他指尖所引,凝神一看,“烨雪山坪?”
二爷轻轻“嗯” 了一声,“此山谷与显关相连,是挺进显关的唯一山窍,若高凡在此地埋伏‘精蜕’,做出佯攻祝家军的样子,却暗中转攻陈寿平的话,那我军两边都将防不胜防。”
“可还是那个问题,已然散兵的李劼忍如何在短时间内再次聚势?”薛敬快速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有本事将散兵重聚,就算这两万人马已然被高凡变成了‘蜕’,我们也已告信陈寿平,让他命全军褪甲,换着素色软铠——遇到身上一丝纹路都没有的军队,任那些蝴蝶有多厉害,都将变成一群无法锁定目标的‘瞎子’。”
二爷却还是觉得,即便他们已想尽应对之法,还是有可能存在破绽。
“等一等三哥的信吧。”二爷心绪不定,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抬头,却见薛敬正要穿甲,可这人此刻贴穿的寝裤竟还是自己那条,真就被他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了。二爷立时羞得无地自容,结果这人反倒一脸坦荡,将一条开了“口”的破裤子穿出了八风不动的威仪,气得脱口就要骂他,结果话到嘴边又觉得心虚,毕竟方才那场掩衾探春的情事里,少不了也有自己一份。
于是他只得被迫收敛怒腔,好意提醒,“去衣甲营找件新的换上,丢不丢人?”
薛敬却毫不在意,大咧咧地笑说,“只在你面前穿,丢谁的人?”
“……”二爷忍着蹭蹭上蹿的怒火,起身便要亲自帮他去拿,结果被薛敬伸手拦住,当即服了软,“我开玩笑的,别恼,我这不是备着呢。”
二爷低头一瞧床角摆好的新制寝衣,这才发现,就连自己身上这件都是新的。原是方才换衣时自己身骨虚软,远游的心神还未归位,随他摆弄,根本没意识到他给自己穿了什么,而此刻彼此换下的旧衣早已与污了的床褥卷去了一边,没让自己去碰。
“山间阴冷,我怎能让二哥哥穿湿衣呢,岂不罪过。”
“……”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还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