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摆出一副泰山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架势,欣然换下了故意与他调情的破裤子,随即凑到二爷眼前,善解人意地说,“我自然是有备而来。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总不能到持枪上马之时,才发现兵甲未备吧?”
“你住口。”二爷赧然无地,只想拿浆糊封住他的嘴。
却突然,外帐传来了焉同的声音,二爷立刻理好仪容,眼神示意薛敬别乱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焉同耳听两人走出里帐时,身上似有甲胄摩擦的声响,遂坦然一笑,“还道你二人穿衣需要些时候,刚想说晚会儿再来。”
一听这话,二爷的耳根刷地一下就红了,蓦地瞪了薛敬一眼。
那眼神飞刀似的,似乎将他活了这二十余载,能骂的、不能骂的,全一股脑地砸到了他头上。殿下显然也懵了,虽说他不在意焉同是如何闻出里帐暖衾飘出的温香的,可这情隐私传的“罪名”若要落在他头上,委实是冤枉。
好在焉同没有让两人尴尬的意思,随即解释,“我少时在雪谷中,常见赴远易兵的族人数月才归谷一次,归来当日,结了亲的夫妻便会在门上挂起两串红果,叫‘暖衾子’,告示大家不得轻易叩门。方才来找你们时,帐外的小兵忽然拦住我,说是殿下在门前扎了刀——刀禁行止,想是你们有密事要谈,让我晚会儿再来。我猜,扎刀和挂红果是一个意思,小别新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焉同一直是这样,心海似澄净无尘的雪原,即便话意隐含孟浪,却也没有一丝不尊重、故意要人难堪的意思,反而显得无比率真。
可二爷听他说完这番话,却是从眉梢一路烧到了脖颈,浮起一片清粉。
殿下也同样汗流浃背,自己在帐前扎刀,与雪谷人在门前挂果的目的确实无异,看来这情隐私传的“罪名”他背得一点也不亏。
难得殿下在这种事上活生生臊一回,不是因为他脸皮突然变薄了,而是怕某人秋后算账,所以急忙就想替自己快要“难保”的小命讨一回饶。
于是,立刻转移了话头,“那个……九哥来找我们,有什么要事吗?”
焉同忙道,“是这样,方才我去营外巡兵时,发现行营附近多出不少香烬,确定就是锈兰香引,我怀疑高凡的蜕军已经进显关了。”
“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瞧瞧。”薛敬道。
“殿下别急,”焉同阻止了他,“香烬被雪埋得很深,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想是他们早就开始布兵了。”
“有多少?”
“行营附近大约有几十处吧,再远的地方我没有去,小二不准我离营太远。”
薛敬转头看了二爷一眼,二爷语声沉厉,“不准就是不准,没的商量。”
焉同心虚点头,“所以我也没走远。”
“可你方才出营巡兵,为何没有告诉我?”二爷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训责,“九哥,你不听我的话。”
“没有——”焉同刚想解释,又被二爷打断了。
“来显关的路上,我是怎么嘱咐你的。”
“你说,无论我要做任何事,都务必知会中军帐。”焉同知道自己违逆了他,心虚又自责,“可我是带着人去的,不是一个人……”
“欸,好了。”看二爷还要斥责,薛敬担心他拿出坐镇生杀帐的气势,再把九哥吓着,赶忙打起圆场,“九哥是好意,这不是没出事么,季卿你也别太——”
“有过不能轻恕,军法理应如此,”二爷理都没理会殿下好心打的圆场,语沉声厉,不容辩驳,“就罚你回营闭门思过,没我的命令,再不准踏出行营半步。”
薛敬:“……”
果真,焉同没敢再辩解,乖乖点了点头,默默离开了中军帐。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还关上禁闭了?”
焉同走后,薛敬忍不住将这人一把扯到自己跟前,浅训他道,“九哥不过是去查一下香引,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没必要——”
却突然,嘴被对方用手指按住了。
见二爷蹙眉示意自己噤声,薛敬立刻警觉起来,难道他方才对焉同态度反常,是另有谋划。
不多时,一个小士兵悄然钻入了中军帐,竟是这几日一直嚷嚷着赎罪,鞍前马后跟随着焉同去查锈兰香引的粮营兵长。
二爷看到他进来,早有预料似的,“怎么样?”
“果然不出二将军所料,确实少了,我一直放在粮营里,有意无意告诉了他。”
“什么时候少的?”
“就今夜。”那粮营兵长道,“今晨我称的时候,还是足量的。”
“好,这事你办的不错,下去吧。”
果然,这事有猫腻。
兵长退下后,薛敬彻底坐不住了,“你设了什么圈套,连九哥都要算计?”
二爷无奈摇头,“是他先下套算计我的,我将计就计罢了。”
“到底怎么回事?”殿下开始迫不及待。
“先不忙,”二爷按下他急于求解的势头,“再等一等四哥的信。”
“祝龙?”殿下更是不解了。
祝家军在陨星崖半山扎营之前,二爷便以“寻觅蜕军踪迹”为由,派祝龙携两千轻骑,前往显关附近的几个小山壑先行埋伏,而显关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最易藏敌的“烨雪山坪”已被陈寿平重兵把守,再派祝龙前往,多少有点画蛇添足,因着地势受限,一旦真遇突袭,祝龙这两千轻骑很难与陈寿平的主兵力快速形成夹击。当时薛敬便提出了异议,但二爷执意如此,他也没再说什么,大不了届时命祝龙边战边退,旨在保住兵力就好。
可如今看来,二爷派出这两千轻骑,根本没有藏伏敌军之意,不过是他为了下套用的“饵”,佯装“寻觅”蜕军的踪迹罢了。
再一会儿,祝龙的信果真送到了。
二爷看都未看,便直接递给了薛敬。
殿下展信一瞧,忽地皱起眉,“麦芽台、九重顶、云乌大梁?”
——这是前朝设立在显关二十一处“烽燧”中的三处旧址,本为通传军情而立。到了本朝,高祖皇帝平定西垂,打通中原,显关便不再作为边陲天堑,用于抵御外族,是以显关的二十一处“烽燧”被撤去,改设中京大营驻守。
“祝龙这分明是说,他们已在这三处烽燧发现了锈兰香引,于是传此信告知咱们,让重甲军暂时先别进显关,留守陨星崖待命。是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蹙眉分析战信的样子极为认真,二爷忍不住弯唇一笑,并不拂逆他的努力,作势夸耀道,“殿下有理有据,字字珠玑,若这信是真的,自然便是这个意思,可若这信是假的……”
“假的?!”薛敬大惊,怎么我军内部通传的战信还能作假?!
二爷微微侧头,贴近他耳边轻声说,“其实,我根本就没让四哥传信。”
“……”薛敬彻底怔住了,侧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所以这是——”
“九哥向来赤诚,没怎么坑过人,不像我,机关算尽。”二爷长睫垂落,眸心微闪,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在我眼皮子底下设套,还是太过明显了。走吧。”
薛敬云里雾里地紧跟上他,“去哪?”
“咱们这就去瞧瞧,九哥正跟哪‘舍身成仁’呢。”
二爷脸色一沉,步似踏风,“屡教不改,是真当我不忍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