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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第六六五章 九地禁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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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阎王他老人家会不会耍什么花招,判笔一挥,下辈子再将他们送到天南海北两处胎门,永生不复相见。

“为什么每一回,我都要听你的?”

焉同不甘不愿地发出呢喃,“你让我逃,我便逃;你背我走,我就要走;你让我等你,我还要等到下辈子去?”

“我也是有脾气的。”

折了翅膀的孤鸟,也有自主选择坠落的权力。

正当焉同要手起刀落,将自己一并了结,一道掌风砸下,将他砸晕在地。

香息散尽,中蛊者眼中的蝶羽暂归胆房,这场自相残杀的惨战才算暂时告终。

高凡从甬道中缓步走出,望着兵砚上无声泛滥的血海、堆高的横尸、和一众魂魄抽离的“行尸”,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小绾,这事你做得很好。自今日起,饮血营不再是我等唯一倚仗,醍醐蛊‘三试’既成,可以全兵投用了。”

向婠不禁敬佩,“还是主人有魄力,竟然只将那些‘药盅’作为引子,却用被他们无意间释放的徐氏战铁,完成了醍醐蛊的最终试炼。”

高凡莞尔,“毕竟,徐氏战铁不比焉氏,其构成太过于复杂,唯有经徐明阳的手亲自释放的嫡系铁匠,才是徐氏战铁内部的死忠精锐。而这些人,单单凭极刑拷问,是筛不清的;直接遣人释放,又太过于刻意。以焉家那小子的心思,稍一琢磨,就能发现破绽。唯独用你纵蛊试药的这场‘失误’做局,方能规避所有奉献。此局看似步步疏漏,可疏漏多了,就不存在疏漏了。”

向婠恍然大悟,“以死局收劲兵,还是主人高明。”

高凡收起笑,眉间隐隐皱起,“这些死忠铁匠,始终是熔丘的隐患,只要他们在牢中一日,我们就要布散兵力,看管他们,稍有不慎被他们逃出去,就是前功尽弃。这些人战力勇、同心睦、毫无弱点,还始终将主家奉为信仰——这种乌合之众最难驯服了。这些年,无论我们用尽怎样的手段,都无法彻底撬开他们的喉舌,那徐明阳更是冥顽不灵的倔种,软硬不吃。与其长年同他们枯耗下去,倒不如物尽其用,抬一抬他们在熔丘存活的‘价码’。”

向婠盯着倒在血泊中的焉同,生出几分怜惜,“就不能留一个给我吗?”

高凡知她所想,却并不挑明,“我与你相识多年,还从未见你对何人生过偏袒。”

向婠在高凡面前说话向来直白,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他同那些粗鄙丑恶的世人不一样,他和年轻时的我一样漂亮。”

高凡语重心长道,“你还是老毛病,选一个传承人罢了,总爱以貌取人。从前选过不少,也杀了不少,都是看上没几日就不喜欢了,怎么就焉同特殊。”

“谁知道呢。”向婠模棱两可道,“估摸着,他就是我遇见过最好看的一个,看过了他,我就看不上别人了。”

听了她这话,高凡的脸色逐渐沉郁,“那就再想想办法,先把他肚子里那本书给我掏出来。否则,你我得不到的,也不能留给后来人。”

向婠蓦地转头,“后来人?您是指……”

高凡笑了笑,未答。

再后来的一段时日,焉同仍旧被关押在原先那间石牢。

隔三差五,便会有人将他押往兵砚,逼他亲眼目睹中了醍醐蛊的嫡系铁匠,反复进行识纹试炼。巡兵们会为“清醒者”换上绘满青色藤纹的麻衣,任他们挑选兵刃,赶上兵台,陪着被香引唤醒的“蜕”练刀。

清醒者自然不是那些“蜕”的对手,只因面对同族,他们根本下不去手。

于是一方兵砚上,硬生生切割出水火不容的两方绝地。

绝地之上,有父子相杀、兄弟反目、师徒成仇,还有昔日无话不谈的挚友,只因一方成蜕,另一方心慈手软,最后,清醒一方只能惨死在挚友血淋淋的刀下。

那段时日,每一场结局既定的厮杀,都是对清醒者的凌迟。当蜕举起尖刀,无情地刺入清醒者肺腑,拧绞出血热和肝肠,那鲜血喷涌的一幕幕便会毫无预兆地同时跌入焉同的眸海,一次又一次磋磨他的心志,逼他眼睁睁看着同族至亲自相残杀而死。

“把焉氏兵械谱交出来吧,你和他们就都能解脱了。”

每每这时,一旁的向婠总会故作怜悯,假惺惺地好言相劝。

——“少族长,不要交,不能交啊!!”

——“我等死不足惜,您务必保全自己!!”

——“一定要活下去!!”

兵砚上,清醒者声嘶力竭,对焉同哭喊。

焉同的眸光早已烧成两团血染的赤火,双膝撑不住残败的身形,跌砸在血台前。他的手脚被铁链牢牢拴死,不准他寻死、不准他自残,会有人保护着他,确保他完好无损地观赏完每一次试炼。

后来,那些清醒者的口舌会被绷带一圈圈缠死,勒到血肉模糊,确保他们再喊不出一句逆言,扰乱焉同每每将要动摇的心志。

自那之后,每当“试炼”的长鞭甩响,就只能听见焉同一个人的惨叫了。

三个月,日复一日。

油灯燃灭无数盏,人心动荡,意志难消。

即便如此往复,焉氏少族长也从未松口。

每当一名“清醒者”轰然倒在血泊,众人都以为他要承受不住时,再一转头,那对充血的眸火又会恢复坚韧。

“他太倔了,我无能为力。”

向婠用尽各种办法诛心,三个月,焉同却始终不曾低头。

《焉氏兵械谱》就是烙在他肚子里的一本无字书,哪怕豁开他的肚肠,一寸一寸地寻,也不会寻到半句字文。

“那便放弃吧。”高凡的声音并无任何愤怒,苍凉中带着些许憾然。

焉氏从上到下,每一人,都值得敬佩。

高凡惜才,也会于心不忍。

“您是当真于心不忍吗?”

向婠发出一声讽笑,并不觉得自己的主人会残存这丝缥缈的善心。

“自那人走后,您看待世人,都如看豺狼苍狗。”

高凡漫不经心一笑,看向倒卧在石牢中,早已精疲力竭的焉同。

“偶尔,狼群狗篱中也会冒出一两只懵懂幼兽,纯良无害,让人心疼。我也是凡人,怜爱过世人,只是如我这一生所见——世间利己者不计其数,除之不尽、灭之不绝,须得将烂透的人泥一寸寸刮净,方能重塑这方天地。这焉氏后人,本不必为人泥,奈何太过固执,偏要往死路上闯。罢了,就在今晚吧。”

这是九地之下的魂魔之铃,忽然间幽幽缠响,对折坠渊海的云天鸣鹤,重敲的一记丧钟。

向婠心一沉,对囚牢中的焉同发出一声长叹。

“无计可施,主人终究还是决定放弃他了。”

即便过去很多年,再谈及此事,向婠依旧感到遗憾。

“当晚,他便被巡兵灌下了一碗掺了醍醐蛊的粟米粥。”向婠缓缓讲述,“我没想到,他竟然很平静地就接受了,并不需要人捏开他的喉咙,往下灌。他知道自己的结束,明白主人要放弃他时,会对他做什么——既然得不到《焉氏兵械谱》,索性就拿他‘化蜕’这事反要挟徐明阳,看能不能再逼徐氏一次,拿到整本《铁碑秘录》。食蛊当晚,焉同提出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靳王问。

“他想见一见他,哪怕是隔着一扇牢门。”

六年前凛冬,京畿瑞雪漫天。

染白了九山七桥的十里长堤,也为一艘艘乌篷船盖上了顶顶雪帽。

自兵砚血战时隔三个月,焉同被迫服下醍醐蛊的七日后,隔着那扇用木骨镶嵌的棂窗,他如愿再一次见到了徐明阳。

彼时的徐明阳刚从一场试炼中“醒”来,为了防止自己失去神智,误伤手足,他的手脚被自己用铁锁牢牢绑匝,全身上下都是勒伤。

乍见焉同,他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有没有杀人?”

焉同抱膝倚在门边,两人此刻虽咫尺之遥,却也只能透过棂网上的花格,捕捉到彼此的一只眸眼。

“不,你不曾伤害任何人。”焉同语声笃定。

“你怎确定?”

“我清数过与你恶战后,自兵砚上走下来的族人,一个都没少。”

徐明阳长出一口气,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刻意想别过脸去。

“你躲我做什么?”

“我胡子未理。”

焉同逗他,“你光着屁股在族河里摸鱼的样子我都见过,胡子有什么稀罕?”

族河……一说起族河,两人又一阵怅然。

焉同敛去笑意,正色道,“徐明阳,你我不能死。”

“是你不能死。”

“你也不能。”焉同纠正他道,“你我若死了,徐氏战铁他一个都不会留。你我揣在肚子里的这两册秘文,能灭世,也能救世。即便不能传承,也绝不能落进奸恶手中,只要你我活着,就能保全族根。”

“可我……”徐明阳难以克制颤音,满目惶然,“可我是疯的。早晚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害到你们……你看见过,我疯时的样子?”

焉同缓缓摇头,“他们不会轻易给我看的。这三个月来,他们逼我亲眼目睹了上百场徐氏战铁的厮杀,无一局有你。让你疯给我看,是他们的杀手锏,会留到对你我逼迫无果的最后一局——挟你,换《焉氏兵械谱》,抑或挟我,换《铁碑秘录》。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徐明阳一震,忙想从棂格探出手去,“你想做什么?”

焉同惨然一笑,指尖凌空描摹着棂格后满是担忧的眼眸,“你只需知道,阿九永远不会伤你。”

“他做了什么?”现实中,靳王谨慎问。

“他?”向婠惋惜,又似嘲讽地笑了,“那日是他最后一次,见世间金阳。”

头七过,纹蝶醒。

情疆眷侣,互不相识。

焉同在与徐明阳见面后当晚,便被巡兵捆着,带上了那张熟悉的兵砚。

那么快再见,徐明阳稍加思索,便猜到焉同也被种下了醍醐蛊。他这才恍然大悟,阿九口中那句“对你我逼迫无果的最后一局”究竟是什么。

——让你我疯给彼此看,便是他们的杀手锏。

那一刻,徐明阳当真疯了。

无须恶蛊控制,他朝兵砚上发出最无能为力的惨叫,那是堪比天沟血魂时的三叩三拜,还要绝望的嘶吼。

然而挟兵在侧,绝不允他惊扰快要破茧的“囚蝶”。他们立刻用血束缠紧他的口鼻,再用铁链拴牢手臂,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若铁链被挣开,就再换一条;血束咬断,就换成耐磨的皮革。直到将他捆成一个血粽子,强行按进一只盛满水的木桶。

头被迫按进水中的一刹那,深水灌进七孔,徐明阳双眸洇血。

透过桶壁上嵌好的琉璃小窗,恰好能看见兵砚上,此刻僵立无声的焉同。

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是少时一年天将晚,调皮的少年扬言要捉到族河上冻前最后一尾秋鱼。于是他从小舟上毫不犹豫跳进湍流。坐在船头的少年心急如焚,等了许久都没见他冒头,片刻后仍看不见浮影,他果断起身,纵身跳进了刺骨的冰河。

幸好,他们在水下相遇了。

清冽的水波比河面要缓,恰好准他们游向彼此,双手牢牢相握。那一刻,两个少年晶亮的双眸定定凝望着彼此,仿佛看见了倒映在水中的星阑。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他两人,彼此眼中再无晶亮。

一个被迫沉溺水底,一个则神思消溃,高置兵台。原本相依相偎的眷侣,一高一低,不远不近,却再也不是梦中人。

香息逼近,第一次被唤醒的蝴蝶焦躁难捱,在寄主眼中扑扇起火翅,妄图撕裂他的灵台,吞噬他“为人”的最后一丝理智。

果然,焉同的身体开始剧烈晃动,正在用强大的意志抵御这种吞噬。

“他真是不可思议。”向婠在旁观摩,对身后黑影中的高凡说,“将‘蜕’置于水中,能避免他们在香引袭来时被一同唤醒。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让徐明阳短暂不受锈兰香侵扰,亲眼看一看自己的爱人,活生生变成疯子。”

高凡惊讶于她的恶毒,不免赞叹,“得我心者,阿婠也。”

“主人谬赞。”向婠一声轻叹,“可惜这么漂亮的孩子,日后沦为蜕军,再也不能好好陪我说话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也不知是欣慰,还是遗憾,向婠抬眸望天,无数次惊愕于焉同对自己的狠厉。

“那本该是一场绝无退路的杀局——焉氏和徐氏的两位少族长,互为佳侣,却被迫厮杀,看谁先低一低头。”

靳王从她眼中闪烁的一丝憾然中,看到了“得不到就毁之”的尖锐和刻薄,那从来都不是她自诩“惜才”的良善,而是人畜不分的脏心里,为饲养恶蛊滋生出的嫉恨和私欲。

“你要徐明阳和焉同自相残杀,彼此眼中蛊蝶识别的是什么纹?”

谈及此事,向婠颇为自豪,“那日我在兵砚周围点燃了千盏金灯,明火一点,刺目的火光会将他二人身上早已预备好的,用银丝暗绣的白衫,照映成金色水纹——明蝶得香引催动,识金纹而杀,断无纰漏。就似今日正午,天阳高照,在那位将军身着的雪既甲上,映照出的瀑纹。”

骤然,一声雪鸮哀叫,撕裂金阳。

“你说什么?!”

薛敬和小敏脸同时变色,蓦地望向来路显关的方向。

向婠得逞一般,仰头望向云峰。

此刻正午将至,足见数道金光刺破层云,净照显关皑皑雪峰。

她笑了笑,自觉拖延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殿下此刻回马,兴许还赶得急,赏雪既甲在正午金阳下,如鎏金火瀑——三千尘甲杀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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