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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第六六五章 九地禁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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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五、九地禁渊

向婠一声哑叹,哀似云絮,飘回六年前初雪夜的熔丘。

奉高凡之命,向婠当夜不再去管那些试药失控的新蜕。于是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新蜕便疯涌进关押徐氏战铁的甬道,一路撞开了拦路的看守,在石壁上找寻新的木纹——牢门上那些镂空嵌入的木网,便成了他们的新目标。

他们蜂拥而上,以肉拳狠砸木嵌,竟硬生生破开了牢门。几名守卫扑上去阻拦,都被力大如狂的新蜕重重甩飞,凌空砸在石壁上,有些当场就晕了过去。

很快,整个牢区大乱。

守卫高嚷着“抓住药盅”,吼声此起彼伏。乱战中,火油灯不幸被殴斗的乱风扑熄数盏,整个甬道陷入黑暗,不断有人影在漆黑中冲撞,盲杀作一片。

终于,几道黑影冲出拦阻,用抢来的刀砸断了徐明阳那间囚室的锁链。

破门的那一刻,徐明阳只愕然了一刹,就纵步冲出了牢房。

他顺手从一被打昏守卫的手中捡过短刀,反手砸开了隔壁那扇牢门。那牢房里关押的是徐氏的一位长辈,一见来救自己的竟然是少族长,立刻便紧跟出来。

随即两人合力,将四周牢房中的嫡系铁匠全部释放了。

“我得去救阿九。”徐明阳蹭了一身的泥污,只那双黑眸在幽暗中熠熠发亮。

旁边一嫡系劝道,“也不知焉氏少族长被关在哪,您先逃出去再说吧!”

“不行!”徐明阳厉声拒绝,“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

说罢,他掣刀紧握,折身逆行。

几名嫡系紧随其后,其余则四散寻找出口,顺便扫清沿途路障。

分头行动后,众人很快再度散进黑暗中。

可没想到,找到焉同的过程竟十分顺利。

第一个发现他被关押牢室的人,正是徐明阳。

门锁被斩断的那一刻,焉同闻声一怔,回头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魇中。

他没敢往前,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阿九,是我。”

“尺臣哥哥……”焉同的眼神愈发空茫,脱口问,“你找到他们了吗?”

“找到谁?”

“族人们。”焉同反反复复,只念叨四个字,“茕海崖顶,茕海崖顶啊!”

他以为这些突然闯入梦魇的至亲,都是从天沟的墓土中飘然到此,想看望自己一眼的离魂。

“我还活着,阿九。”

徐明阳冲上前,一把搂住了那副气孱骨削的身体,扣住了那只僵冻的手。

焉同却不敢反握,生怕这一握,握住的只是无数个魇梦中,茫茫然一团空寂,再睁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堵生潮泛冷的石墙。

可当一滴热泪砸在眉心,他猛地一颤,心口好似一瞬间化开了。他勇敢抬眼,撞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眸,那是以往无数次梦魇中,他从来不曾看清的光亮。

霎时,一瞬惊芒在焉同眼中乍现,他刹那间醒神。

他这才万分笃定,此刻正搂紧自己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

焉同用嘴唇小心地贴上了徐明阳鼓动的颈脉,感受到那处皮肤下流淌的血热,不禁笑起来,“尺臣哥哥,当真还活着。”

他这才收紧双臂,用力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恨不能将自己嵌进这具血肉里。

徐明阳重重地“嗯”了一声,想与他叙话,却也心知此地不能久留。

又因焉同长久戴着脚镣,脚踝的皮肤早已被镣锁反复磨破,淋漓见骨,根本走不快。徐明阳当即斩断了锁链,毫不犹豫地将他背起,转身便朝外疾奔。

甬道逼仄幽邃,焉同伏在他背上,贴近他耳畔,只想用这短短一段通途,讲完与他分别后的这些年里,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他说起了天沟、茕海崖、灯笼苑……声音轻如呢喃:

“阿涫是在我怀里睡着的,我哄着他,唱了我们的族谣……没让他看见。”

徐明阳步子一顿,深深地吸了口气,嗓音发干,“嗯,阿九真乖。”

“不知道逃出去后,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一滴泪顺着徐明阳的侧颈滚下,烫得徐明阳心口犯疼,“一定能的。”

几人越往深里走,甬道就越是静谧,半点不似发生过惨斗。方才一路撞见的那些“行尸”也都消失了,只剩下凌乱倒在原地的守卫,或死,或人事不省。

徐明阳与焉同简略讲述了他们逃狱的经过,当说到为自己砸开牢门的那些“疯子”时,他不禁面露疑惑,并不确定那些人到底怎么了。其余几人相继补充,有人还提到,方才听见守卫高喊“抓药盅”,却不知那所谓“药盅”指的是什么。

——“是人。”

焉同在“灯笼苑”禁足养伤的早两年间,曾听同样在那里饲蛊的向婠提起过什么是“药盅”。

——“他们是在试药。”

焉同蓦地回头,只见漆黑的来路上一片死寂,似有无数鬼影追蹑而至,就快将此处黑暗一并吞噬了。

顿时,一股恶寒直逼百汇,让他不自禁打了个颤,“走,快走!”

然而,正当徐明阳刚要提步,一股阴风从他们身后灌入。徐明阳猛一转身,就见方才还在谈及“药盅”的几名铁匠,此刻全都莫名其妙僵在了原地,怎么叫都不应。幽暗中,这几人好似被流泥一瞬间铸浇成了石塑,变得死气沉沉。

下一刻,毫无预兆,三人齐齐举拳,朝徐明阳砸来!

徐明阳没设防备,被其中一人的拳头重重砸中肩头,一个趔趄,竟将背上的焉同甩了下来。他急于去扶,未料后背再次落空,被那三人蛮力撞来,整个人掀飞出去,狠狠砸在了一扇半开的牢门上。

焉同见状,随手抄起墙根一把短刀,以钝刃反手挥砸,干脆利落地阻断了再度扑杀过来的三人。徐明阳爬起身,拧嗓一声沉吼,是其中一人的名姓,可那人非但不见醒转,反而朝徐明阳再次杀过去,宛若与他结过世仇。

厮斗间焉同看清,那几人眼中似都有火翅一般的东西隐隐闪烁。

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几人应是中了蛊!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蛊,只知不能硬拼。于是,他刀柄横掣,狠狠砸在一人后颈,又用左脚反踹另外两人,一套连招,疾风一般,总算将徐明阳从三人的围杀中短暂解困,拽起他的手臂,转身就跑。

两人一路在甬道里穿行,不敢停顿半分。

当他们终于跑至熔丘正中的那方兵砚,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愕然一惊。

就见方才被徐明阳释放的那些嫡系铁匠,此刻正在自相残杀。一方清醒,一方蛊控——蛊控者正往亲众身上疯扑,清醒者却不敢还手,只得硬生生受虐。

片刻,鲜血就将兵砚染红了,不少人惨死在了自己族亲的刀下。

周围飘散的异香越来越浓,就如一张看不见的索命网,无死角地笼罩高台,死于尖刃下的铁匠化作一道道血色残烟,沦为兵砚上一滩滩足以化骨的浓墨。昔日铸此练兵台,今日化作九地之下的万尺坟场,絮腥飘浓,唯余不见天阳的鬼杀。

“两位族长,跑啊!跑!!”

声声惨啸,让闻者肝肠寸断。

吼声戛然斩断在刀斧砍下的刹那间——有人皮开骨露,有人残破半身,血尸越来越多,堆陈在上,支撑兵台的一百零八尊石虎身,淋漓着任莽亲伐剿的鲜血。

焉同和徐明阳却压根儿没听清醒族人的劝告,第一时间便冲上了兵砚。

可真当他们面对被恶蛊操控的族亲,与其余人反应一样,他们根本下不了死手。中了恶蛊的族亲不认人、更不要命,即便两人以重拳恶砸、以钝刃反击,他们依旧不晕不倒,哪怕断臂折骨,也还是要扑上来撕啃。

转瞬,徐明阳就被十几人团团围杀,焉同想要施救,却根本冲不进杀围。

惨战中焉同逐渐发现,不像徐明阳和其他铁匠,自己并没有被中蛊者围攻。

“阿九,跑!!” 徐明阳显然也发现了端倪,恶战中对焉同大嚷。

一时间,怒吼、嘶喊、劝阻、惨叫……在焉同周围炸响。

他垂下刀,踽踽一道孤影,僵立于兵砚中央,行将就木。

那些疯杀的血影,不断在他周身惊掠而过。鲜血似在他脚下绽开无数股花泉,环高台四周,瀑布般淌下。一声声“活下去”变成了凌迟他的残刃,他自觉,已化作雪谷中终年皑皑的雪山,一身雪衣,淌作族河,溺葬着山脚下的万千血肉。

“你们,为何不杀我?”他喃喃自问。

然而,没有人碰他,连一根手指都没碰。

他整个人就好似在这方万虎托哮的兵台上隐遁了。目之所及,还似那年茕海崖顶,一个个焉氏族人倒在莽莽血疆上,只他一人置身事外。

……

突然,兵砚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撕破了拼杀的惨叫,钻进焉同耳蜗。

他蓦地抬眸,就见向婠就站在甬道尽处,正端目注视着自己。

他旋即跃下兵砚,直冲至向婠面前,挥刀便朝她身上砍去。他恨透了这养蛊为祸的女人,恨极了这九地下的炼狱,更恨这般无力的自己。撕心裂肺的怒吼从胸腔挤出,每一刀劈落,都似替亡魂索命。然而,那些赶来的巡兵怎能容他轻易伤及尊贵的巫祖,不过数个回合,焉同就被他们死死摁住。

“给我解药!”焉同奋力抬肩,欲冲开四人的合力钳制。

“醍醐,无解。”向婠冷漠道,“小子,交出主人要的焉氏兵谱,以后随我左右,老婆子可将毕生衣钵传给你。”

“别恶心人了。”焉同轻声冷笑,“有种杀了我,书,我已经咽了。”

向婠不愠不怒,冷啧一声,看似有点惋惜,“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样子,一身的伤,脸上也刮花了,都不漂亮了。”

此刻的焉同身着囚衫,褴褛破落,脸侧、手腕、足踝、心口,尽是血污。一路恶战至此,他早已精疲力竭,喘息时咳出血丝,顺着颈侧滴落在地上。可即便如此狼狈,他的后脊依旧直挺如松,宁肯被雪盖压至骨碎,也绝不主动弯折。

“主人说得没错。焉氏少族长,恰似茕海崖巅的一只折翼鸟,眼睁睁看着族中飞鸟一只只振翅而起,却都因折翼,跌落深谷。他却还执意飞出去相救,全然不顾自己羽翼尽失,早已无力腾空。冥顽不灵,怎么就是冥顽不灵呢!”

向婠凝视着焉同,如同端详着掌心一只垂死挣扎的蛊蝶。喘息间尽是恼怒,却又夹杂着一丝怒其不争的惜叹——既恼怒于他到死都不肯低头,又惋惜于他的通透和灵气,不能成为自己的传承。

这个被迫跟随她四载,心如软绸、却又坚贞如玉的年轻人,从始至终,半分没被她“好为人师”的真诚打动,甚至无一刻不将自己视为死仇。

“我再说一遍,交出兵谱。”向婠眼神恶毒,话音却暗含一丝央切。

“绝、无、可、能。”焉同抿去齿间鲜血,一字一顿。

向婠发出一声无力的哀息,抬手指向兵砚,“那你回头看一眼呐……”

焉同挣扎着回头望去——就见此刻血染的兵砚上,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团团围杀中缓缓站起。那双方才重逢时,还澄澈晶亮的眸子,此刻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麻木,和那些中了恶蛊的族人一样,不见一点生机。

“明阳……”

突然间,徐明阳双眸溺血,两盏鲽羽在他瞳孔中振翅一闪。

焉同浑身一僵,下一刻,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桎梏。扼住他的巡兵得了向婠令,立刻松了手,焉同旋即箭一般冲上了兵砚,一把攥住徐明阳的臂腕。然而此刻,一股更浓烈的异香飘入鼻息,徐明阳就像是瞬间被一道无形指令唤醒了,大力甩开焉同的手,悍然挥刀,朝身侧一名清醒铁匠的后背劈了下去!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焉同来不及寻刀阻止,只能拼着血肉之躯,往徐明阳的刀刃上撞去——“噗呲”!利刃划破囚布,顷刻在他左肩划出一道血痕,虽不深,涌出的鲜血却也将囚襟洇透了。

他并没感觉到疼,踉跄着上前,试图唤回沉沦蛊厄之人的意志——

“明阳”“尺臣”“十哥”……

一声声,一次次,嘶哑痛苦的喘息在高台上的血雾中碎裂成点点斑纹,也烙刻出二人间咫尺之距的天远。

“阿峭……”

——直至唤出那一声,徐明阳还在襁褓里时,他母亲给他起的乳名。

正是最后这声惨弱无力的低唤,堪比惊蛰的春震,激了徐明阳一下。

徐明阳木讷地别过脸,无措茫然。当看见焉同左肩洇出的鲜血时,他眸心忽地一闪,蝶羽竟短暂隐去了!随即他刀尖向背,竟在恶蛊腐蚀心识的重要关头,强逼着自己从正将投入的恶战中退后了半步。

原是醍醐蛊尚未在他眸海中彻底扎根,尚存一丝‘人’的理智,他拼着强大的意志力,短暂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是我,伤的你?”徐明阳的声音撕裂痛苦,近乎鬼泣。

“不疼……”焉同卷起残破的袖襟,刻意挡住了左肩的伤,“你不是有意的。”

下一刻,毫无防备,徐明阳竟反手一刀,扎向自己胸口,透骨后还不算完,他竟将刀刃直插向后,带着身体退后几步,直接将自己钉穿在兵砚旁的一尊石虎上——心血浇王刻,淋漓猛虎身。

“徐明阳!!!”

焉同眦目欲裂,大叫着扑过去,却没能阻止。

痛苦的惨叫盖过刺耳螽鸣,回荡在九地之下。

他清晰地看见了徐明阳那双血眸中,漾起自己的残影。

“阿九,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力气了。”

“换我抱你吧。”

“你别靠近我……”徐明阳双目失焦,痛苦伤喘,“下辈子,我定会去找你。”

“……可我不想等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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