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金钟铉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的综艺节目正放到某个搞笑环节,观众席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他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脸,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自己的心跳声倒是很清楚。
一下,两下,闷闷地敲在耳膜上。
“钟铉?”
没得到回应的李沐笙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吗?”
“没事。”
金钟铉的语气很平,像是刻意压制住,没转头,也没去看李沐笙的眼睛。
“没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脸金钟铉自己都不信。
但他不想吵。
而那些情绪,从下午看见合同空白签名栏的时候就一直在往上涌,从柏林到现在攒了太多,他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说,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于是金钟铉选择沉默,把那些话压下去,像把弹簧压到底。
李沐笙往前挪了一点,伸手握住钟铉的手:“钟铉,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可以跟直我说的。”
金钟铉没有转头。
沐笙的掌心是温热的,覆在他手背上,而他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却有点凉。
“我是你的恋人,但哪怕我能察觉到你的心情,也是没办法直接知道你的想法的。你说出来,如果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我可以改的。”
金钟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沐笙的表情是认真的,那对异色瞳里有困惑,有关切,还有一点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的紧张。
“你说出来,咱们可以聊聊的。”
金钟铉把手从沐笙掌心里抽了回来。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沟通解决的。”
“如果不沟通,那连最基础的解决都做不到。为什么不试试?”李沐笙的眼神里有种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执拗地像是非要把这扇门撬开不可。
金钟铉还没有说话,但放到膝盖上的指尖微微发白。牙齿咬合肌的位置微微鼓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被他咽回去;又涌上来,又咽回去。
李沐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买房子的事吧。”
金钟铉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关系的,咱俩之间没有欠不欠的,谁付出更多这种话。你不要想那么多。”李沐笙伸手想再次握住他。
“可是我做不到!”
金钟铉的声音陡然拔高,躲开了沐笙的接触,动作快到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蜷起来。
李沐笙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这个动作钉在了那里。
他慢慢收回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钟铉没再说话。喉咙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钟铉说下去。
金钟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抬起头,看向沐笙。
那目光很直接,直接得让人无法躲避。
“你不是想谈吗?好,那咱就谈谈吧。”
金钟铉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出来。
“沐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欠别人。”
李沐笙点头。
“别人给我什么,我都会想我要怎么还。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想,我要怎么对回去。哪怕别人欠我,我也不想欠别人。
因为我接受不了那种感觉。别人给的东西搁在我这里,如果不还,它就会越来越重,重到最后,我就不敢拿了。”
金钟铉转过头看着沐笙。
“但是因为你,沐笙,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钟铉……”李沐笙的身体前倾了一点,但没有再伸手。
金钟铉没有让他说下去。
“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也不想接受你给的东西,也不想欠你什么。但后来,我们认识得越来越久,欠你的也越来越多,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金钟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从嘴角浮起来又沉下去,连带着一点自嘲的尾音:“后来我就想,如果就这样一直拿着拿一辈子,是不是也行。
你给的我不还了,我就一直拿着,然后我就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李沐笙的喉咙发紧。
“沐笙,你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在你这里让我可以不用在意欠还的观念。因为你的支撑,给了我很大的底气。”
“后来我开始暗恋你,想追你的时候还想过,我要还清,然后光明正大地追你。但结果我发现,我好像怎么还都还不完,你给了我太多。”
“钟铉,你没有欠我什么。”李沐笙眼睛有些红润。
“不。”金钟铉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真的欠你好多。”
“我知道你是自愿的,你也从来不觉得我欠你。可问题是——我不是你。
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给出去了就给出去了,不算账。
但我会算,我会控制不住地会算。
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但我没有办法让它不是问题。”
金钟铉看着沐笙的眼睛,像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更清楚的地方站住。
“我为什么会不开心?不仅仅是因为你刚才说要买房子,也不仅仅是因为你要去美国。”
他主动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沐笙原以为他不会再提的东西。
“艾瑞克。”
“你去美国这件事,确实让我不是那么开心。但更让我不开心的不是你要去,而是我没办法让你不去。”
金钟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毯子的边缘,一下,一下。
“我做不到不让你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里传来广告的配乐,欢快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又突兀又遥远。
“这些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我控制不了。”金钟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又硬生生挤出来。
“经济上,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讨论、挑选一个你我都喜欢的公寓。实力上,我无法和你一起去美国发展。无论什么,我都处于一个被动的地步,我什么都做不了。”
金钟铉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湿,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想了很多遍、终于不得不拿出来给人看的事情。
但这种平静,让李沐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知道吗沐笙,每次你说‘有我呢’,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金钟铉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高兴是因为,你真的在为我着想,你是真的想要我好,我也真的很开心,能从你这里得到我想要的支持。”
“而难过是因为....”金钟铉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没用。”
“我就像个,像个只能被照顾的人。”
“你不是——”李沐笙终于开口。
“我知道我不是。”金钟铉打断他,声音重了一点。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声音里放进了明显的情緒起伏,如同某种被压得太久终于顶上来的一口气。
“但我感觉自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