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笙看着面前这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沐笙,你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吗?”
金钟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一直在给我东西,一直在给。
你的时间、你的金钱、你的精力....你把能给的都给我了,可你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也从来不让我给你什么。
你让我像一个坐在原地被人推着走的人。可是我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想做那样的人。”
“沐笙,我想改变,我也在试着努力,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自己变得好一点。
就算不是为了追上你,也是想能在你身旁站着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被你带出来的附属品。
我以为我在往前走,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平衡的。
可呢,你今天说要买房子说‘有我呢’,说‘买大一点的’——”
金钟铉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某个节点上终于发出了颤音。
“我当时就想——我再往前走有什么用呢?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出你替我划好的范围。”
他的眼眶在发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像是被金钟铉硬生生按在了眼眶里。
那一瞬间,李沐笙眼眶也立马红了,视线模糊了一下,钟铉的侧脸在泪水里变成一团晃动的光晕。
他眨了一下眼,泪水从睫毛上滑落下来。
“我今天下午,看见你带回来的那个纸袋了。”
李沐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忘了,他居然忘了。
他把那份合同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就把它从脑子里推开了,如同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一样,选择了逃避和遗忘。
“我也不是故意翻你的东西。它就在鞋柜上放着,我看见了就打开看了。”
金钟铉转过来看他:“所以沐笙你为什么没有签。”
李沐笙的嘴唇颤抖了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咸的。
金钟铉看见了沐笙眼睛里闪过的点点心虚,但他并没有想责备他的意思。
他只是很累。
“我知道你没签是因为什么,就和当时你没有答应艾瑞克的一样。
你签了YG的团约,就说明你决定了要去美国,但你一直没有签的理由却是因为我。”
金钟铉的视线落在沐笙脸上,声音比前面那些都用力,带着某种被逼到角落里的倔强。
“沐笙,我不是不行。”
“我也知道你没有错,我也没有生气。但我就是.....”
“就是很难受。”
金钟铉哽咽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像是力气在前面那句话上用掉了一半。
“可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没有办法说你有任何错误。因为沐笙你的每一个出发点,都是为我好,你纯粹是因为爱我,才这样做。
你的好是真的,你的付出也是真的,我知道。
可就是因为你没有错,我才更难受——因为你是无辜。但我也是无辜的,可问题就卡在中间,谁也推不动它。”
金钟铉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去没有松开。
“这种面对爱人的付出,还是为了自己的付出,我是应该开心的。可这种付出又让我感觉到压力。
我既因为你的爱而高兴,又因为你为我付出的东西而产生负罪感。
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给我的一切,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愿意’。”
“钟铉...”李沐笙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泪音。
金钟铉没有停下来,眼眶红着,声音还在撑着:“我想过,要是我也能为你付出点什么、牺牲点什么,来达到一个平衡,那也行。
可我做不到,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你给我的东西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到你的爱,在我这里,变成了一种……”
金钟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词堵在牙齿后面。
太烫了,吐出来会烫伤他自己,也烫伤面前这个人。
可金钟铉还是说了出口。
“变成了对我的霸凌。”
李沐笙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嘴唇开始快速的颤抖,眼泪流得更快了,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双异色瞳在水光里碎成一片,此刻变成了两块被雨淋透的石头。
那些话不是指责,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李沐笙心痛。
金钟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碎掉的东西,也有碎掉之后被他迅速拼回去的东西。
“明明也不是你的错,但我确实被你的好压得喘不过气。但就像你给我的爱变成了一样我接不住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你往我怀里塞,塞了满怀。
我应该抱住它的,可它太沉了,我实在是抱不动。”
【是他把钟铉压成这样的。】
李沐笙心想。
钟铉不是一个会轻易说“难受”的人。他要攒很久,压很久,直到某个晚上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所有的东西一起涌上来,他才会把门打开一条缝。
可门后面的东西让李沐笙心脏发痛。
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那些自己所隐瞒而逃避的问题,最终全化作了钝刀,一刀一刀割在钟铉身上。
如果没有隐瞒那些事,如果早就把朴在赫的事、把所有的打算都告诉钟铉,钟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不安?
他以为自己所做的能让钟铉安心,但最终每一份的“好”都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钟铉身上。
是,他有想过如果钟铉真的不想让他去美国,那他就不去了。
他可以留在韩国,可以放弃洛克菲勒,可以把一切都推掉,只要钟铉开口让他留下。
他可以完全保证将来不会因为如果发生争吵而将此事作为把柄来伤害钟铉。
他可以为钟铉做到不要那些。
但他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钟铉的感受,而自己所做的,似乎也是一种自我满足式的付出。
李沐笙抬起手擦了一下眼泪,手心湿透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看着钟铉,心里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让他难受的要命。
“钟铉,是我不好。”李沐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暴风雨里撑着一把快翻了的伞,“是我没注意。我——”
接着,李沐笙僵住了。
差一点就要说出来。
差一点就把朴在赫的事,把那些隐瞒,全部摊开了。甚至那些话已经到了舌尖,再往前一寸就会掉出来。
不能说。
李沐笙的心抽搐了一下。
如果说了,钟铉一定会更崩溃,他肯定接受不了那个。
要是说了,然后呢?
然后钟铉会站起来,会走,会离开。
那一幕在李沐笙脑子里一闪而过,清楚得像是已经发生过了。
他不想见到钟铉彻底失望的样子,因为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李沐笙就觉得胸口被人攥住了,攥得喘不过气。
于是,李沐笙将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将他一直所隐瞒的事情。
他不能失去钟铉!
李沐笙伸手攥住钟铉的手攥得很紧,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用了多大力气。
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手心湿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眼中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但李沐笙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钟铉就不见了。
“钟铉,是我的错。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我——”
话被一声没能压住的哽咽截成两半,眼泪又涌出来。
李沐笙拿另一只手去擦,擦完又流出来,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金钟铉,像一个怕被丢掉的人在悬崖边上死死抓着最后一把可以抓的东西。
金钟铉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腕,看着沐笙泛白的指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沐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在一起?”
李沐笙的眼神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没有了权衡,没有了任何成年人的考量,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恐惧从身体深处炸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皮凉到脚底。
“不——不要说这种话。”
恐惧把李沐笙的声音从喉咙里直接拽了出来,手攥得更紧了,紧到金钟铉的手腕都被掐出了一道红印,但他没有意识到。
李沐笙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早已顾不上了。
“是我错了,钟铉,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我改,我改好不好,不要——”
李沐笙想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因为那些确实都是自己的错。但他只能揽那一半,另一半,他不敢说。
他怕,怕钟铉知道了,这个握着他手的人,就再也不会让他握了。
“咱们不要分开好不好,钟铉。我们不要分开....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改,我改好不好——”李沐笙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早已顾不上了。
他往前挪了挪,抓住金钟铉的手,攥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像是抓住悬崖边上最后一根能承重的藤蔓。
“是我错了,钟铉,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我改,我改好不好,不要——”
李沐笙靠过去,几乎是本能地去亲钟铉的嘴角,急切又小心。
想靠近、想触碰、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面前。
而金钟铉没有躲开,只是闭着眼让沐笙亲上来。
脸颊、鼻尖、嘴角,但始终没有回应。
不推开,也未迎合,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像一块被雨淋了很久的石头。
沐笙的眼泪不断地蹭到他脸上,金钟铉能感觉到那片冰凉的湿意,也能感觉到沐笙攥着他的手在发抖。
他应该抱住他的,金钟铉想。
他的爱人在哭,他应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拍拍他的背,说“没事的”。
“沐笙。”金钟铉的声音有些哑。
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前的这个人,看着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在他面前从未这样崩溃过的李沐笙,心里却没有半分好受。
他想听的不是道歉,也不是沐笙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的那种话。
可金钟铉也说不清自己想听什么,好像什么样的答案都没办法让他在那一刻觉得好受一点。
他只是很累,但看着沐笙哭成这样,胸口又堵上了一层新的东西,一种更复杂,更酸涩,更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把沐笙弄哭了,他在伤害他。
可他同时又在被沐笙伤害着。
两个人被困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身上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谁也止不住谁的。
终于,金钟铉受不了沐笙这让他心碎的道歉,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鼻音,开口道:“沐笙,你不要这么说,不要把所有错都揽到你自己身上。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对不起你给我的爱。
李沐笙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可他还没开口,就被金钟铉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轻到沐笙的背脊几乎感觉不到金钟铉手掌的压力。
“不要再说了。”金钟铉说,声音闷在沐笙的肩窝里。
李沐笙趴在他怀里,肩膀还在轻轻抖着,眼泪浸湿了金钟铉胸口那一小块布料,他的两只手攥着钟铉后背的衣服。
“不要分开好不好,钟铉,我们不要分开....”
李沐笙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还没完全平复的抽噎。这句话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像是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李沐笙渐渐平复下来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