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李沐笙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只不过脸还埋在钟铉的胸口,眼泪没有完全止住,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止不住地淌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去签约,我去美国。”
金钟铉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低下头,下巴在沐笙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好。”
李沐笙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异色瞳还是红的,泪痕在脸上还没干透,新的泪水又盈满了眼眶,祈求着。
“不要和我分开,好不好。”
金钟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点卑微到尘埃里的期待——像一只被人踢过一脚但还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小狗。
他从来没有在沐笙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个在他眼里从来笃定的、强大的、掌控一切的沐笙,此刻哭得满脸是泪,用一个祈求的姿态跟他说“不要分开”。
金钟铉的心被那个眼神狠狠拧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不是沐笙的认错,不是沐笙的妥协,不是沐笙哭着求他不要走。
他想要的是沐笙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追。
可这一刻,看到沐笙这样子,他已经说不出任何别的话了。
金钟铉伸处手,把沐笙脸上没干的泪痕擦掉,拇指划过他颧骨的弧度,力道很轻。
“嗯。”他说。
李沐笙从沙发上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袖口立刻湿了一片,但眼泪还在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走到玄关,拿起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发抖,接着弯腰穿鞋,手背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走了。”李沐笙说,声音还是哑的。
金钟铉坐在沙发上,侧过头看他:“嗯。”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却没有立刻响起。
金钟铉知道,沐笙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他听见几声压抑的抽鼻子声,然后脚步声终于响起,随后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
金钟铉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挂钟的秒针还在走,一滴答,一滴答。
他的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堆积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涌到了边缘。
金钟铉抬起手,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指腹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抵在眼角。
他不怪沐笙,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沐笙,因为沐笙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爱人给了他所有能给的,而他却被这些好压得喘不过气。
这个道理说给谁听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可那些压力是真实的,那些喘不过气的感觉是真实的,金钟铉没有办法靠“这不是沐笙的错”来说服自己不去难受。
他也处理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金钟铉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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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笙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手,又擦了一下眼睛。袖子已经湿透了,贴在手腕上很不舒服。
李沐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差一点就失去钟铉了。或者说,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握住。
李沐笙在花坛边坐了大概十分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懒得去理。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一扫而过。
他掏出手机拨了社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梁铉锡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不算意外:“Oak?”
“社长nim,您还在公司吗?”
“还在,处理私生的事,一堆破事。怎么了?”
“我去找您,我想把合同签了。”
此刻他的声音经过十分钟的冷却已经平稳了很多,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鼻音。
“行。我在办公室。”
挂了电话,李沐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随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首尔的夜很深,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黄的光、白的光,交替着打在他的脸上。
钟铉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是被刻进去的。所诉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李沐笙的心脏被攥紧一次。
‘他让他最爱的人感受到的,是因自己而起的痛苦’
可李沐笙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一个他更深、更不敢直视的念头。
‘他要离开我了’
当时钟铉在说出“也许我们不该在一起”时,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恐惧,比他看到钟铉眼眶发红时的心疼,更猛烈。
心疼是需要反应的,看到爱人的眼泪,大脑要处理,心才会跟着痛。
但恐惧不需要。
恐惧是钟铉话音刚落就炸开的,像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脊椎,把所有理性的、成熟的东西全部烧焦,只剩下一具最本能的躯壳,在喊:不要走。
现在坐在车上,这两种感觉还在拉扯。
李沐笙为钟铉的难受而难受,也为自己的隐瞒而内疚,但这一切的底层,还压着一个他不愿意去碰的问题——
如果钟铉不离开他,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错了吗?
李沐笙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被街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半张脸。
他笑了笑。
原来自己竟然如此卑劣。
他为钟铉的痛苦而难受。可比起钟铉的痛苦,他更怕的是钟铉离开。
那种分离的恐惧比他的内疚和心疼更重,重到他在那个瞬间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我错了”“我改”,归根到底都是在抓钟铉的承诺,抓一个“不会分开”的保证。
李沐笙明白,或者他怕的不是自己做错了,而是做错了之后钟铉不要他了。
这两件事的区别,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被逼到这个份上过。
从来没有被钟铉用那种平静到绝望的眼神看着,从来没有听过钟铉说“也许我们不该在一起”。
而他最卑劣的地方,不是“我不能再这样了”,而是“我不能让他走”。
李沐笙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想把钟铉留在身边,用什么方式都行。哭也好,认错也好,怎么也好,只要钟铉不走。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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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
李沐笙走进电梯,开始对着反光的电梯壁整理自己。
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把蹭乱的头发用手指梳了两下,又用指腹按了按眼下有点肿又遮不住的皮肤。
梁铉锡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李沐笙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梁铉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他抬头看见李沐笙,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只一眼,梁铉锡就把目光移开,没有问任何问题。
“怎么这么快就想清楚了?”他的语气很随意。
“嗯,您怎么还没走?”李沐笙在椅子上坐下。
“这部还在处理你们宿舍那破事呗。”梁铉锡摆摆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凉咖啡放下。
李沐笙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李沐笙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梁铉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李沐笙的脸上。
眼角还有没褪干净的微红,那双异色瞳在灯光下颜色格外分明,但里面却有些空洞。
“行了,接下来就交给公司吧,明天我让人来处理。”梁铉锡把合同收进抽屉。
李沐笙点点头,起身出门。
“Oak。”
李沐笙停下脚步,背对着梁铉锡。
梁铉锡看着他。
“不管遇到什么事,照顾好自己。”
李沐笙没回头,点了点头。
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李沐笙走进电梯,按下大厅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从YG出来,李沐笙站在路边,掏出手机,通讯录往下滑。
艾瑞克·冯·洛克菲勒。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艾瑞克的声音带着意外和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Oak?”
“艾瑞克,今天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边的艾瑞克好像完全清醒了,语速快了起来:“当然!你同意了?”
“我现在飞美国,你这个点能弄好吗?”
“我马上让人安排。”艾瑞克说完顿了顿,又问,“你没事吧?”
李沐笙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星在闪,很亮,很远。
“没事,我会坐最早的航班过去,到了会联系你。”
“好。”
这次的艾瑞克出奇地安静,没多说任何话。
挂了电话,李沐笙站在那里,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然后低下头,打开和金钟铉的对话框。
笙:[你先住在那里吧,我这段时间就不回去了。给彼此一些冷静的空间。不要想别的了,有腿伤就不要再回宿舍了,好吗。]
发送。
过了很久,对面回了消息。
[好。]
一个字。
李沐笙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走进首尔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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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铉还坐在沙发上,旁边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最后那条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夜色很深。
金钟铉的眼眶还有点热,但没有再流泪。
那些话已经说完了,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已经从胸口搬了出来。可搬出来之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像是搬空了一块,留下一个不知道怎么填补的空洞。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里有颗星星在闪,很远很亮。
金钟铉闭上眼睛,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身躺进沙发里。
今晚他想在这里睡。或者说,他只能在这里睡。
卧室里还有沐笙的气味,枕头上还留着凹陷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那个空着的半张床。
钟声滴答,滴答。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