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沙土，越来越软，踩上去有细细的沙沙声，被录进了手持摄像机的麦克风里。

到了沙滩上，李沐笙把摄像机搁在身后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镜头对着海面。

在沙滩上坐下来，李沐笙脱了鞋，把脚埋进沙子里。金钟铉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面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深蓝色。

没有路灯，但月光足够亮，把海面照成一大块流动的银色绸缎。

潮水正在退，浪花卷上来的白沫在沙滩上留下一道一道弧形的水痕，然后慢慢渗进沙子里。

“沐笙，你喜欢白天看到的海，还是晚上看到的海？”金钟铉忽然问。

李沐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面前那片海，想了一会儿。

“白天的海是所有人的。

游客、渔船、海鸥、太阳伞。你在甲板上站着，在观景台上站着，身边全是人。

海的好看，是谁都可以看见，看见都会说的好看。”

李沐笙把脚从沙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脚背上的沙粒。

“晚上的海不一样。

没人，没船，没太阳伞，整个海都是空的。

但浪还是照样卷上来退下去，因为它不需要被看见，它自己就是自己的。”

李沐笙侧过头看着钟铉，嘴角弯起来。

“所以白天的海是好看，但我更喜欢现在的。”

说“现在的”这三个字的时候，李沐笙的语气和前面不一样了。

前面是在描述海，这里不是在描述海了。

现在的凌晨、两个人、沙滩上没有别人、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这片海谁也看不见，只有他们两个人看见了。

在此刻的现在，一切，都是属于是他们的。

金钟铉当然听懂了沐笙说的不只是海，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沐笙也看着钟铉。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身后的海浪还在卷上来退下去，远处的港口灯火在风里一闪一闪。

然后李沐笙笑了一下，金钟铉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我要去玩玩水。”说罢，李沐笙站起来把裤腿往上卷了卷，走到水边。

退潮的海浪漫过他的脚踝，凉得李沐笙倒吸了一口气，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回来。

他踩着水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低头在月光里看清了，弯腰捡起来在海水里涮了涮，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然后用力扔向远处。

鹅卵石在月光下画了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海里，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

李沐笙转过身，朝金钟铉招手，另一只手拢在嘴边，：“要不要来玩玩！水不凉——”

金钟铉坐在沙滩上没动，手撑在身后的沙子里，朝他摇了摇头：“我不了。就带了一双鞋，湿了回去不好走。”

李沐笙歪了歪头，耸耸肩，没有再继续喊，只是自己又在浅水里走了几步，脚趾在沙子里抓了抓，感受到退潮时沙子从脚底被带走的那种细细的酥麻。

海浪一次次没过他的脚踝，又一次次退下去，脚下的沙子被潮水带走，脚底慢慢陷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

李沐笙忽然蹲下来，在脚下的沙子里摸索了一阵，捡起一个东西。

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的小海螺，边缘已经被磨圆了，螺壳表面有一圈一圈很细的生长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微光。

李沐笙把海螺在水里涮了涮，翻过来看了看螺口，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钟铉身边。

“给，斯普利特的纪念品。”

金钟铉低头看沐笙放到手心里的海螺。

很普通的一枚，不是什么稀有品种，只是被海水反复冲刷后剩下的一小块完整的壳，边缘圆润，螺口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彩虹色反光。

他把海螺翻了个面，然后握在手心里，抬头看沐笙的时候，沐笙正低着头卷裤腿。

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卷起来的裤腿沾湿了，嘴里嘟囔着“早知道穿短裤来”。

“走吧，该回去了。”金钟铉说。

“再玩一小会儿。”李沐笙卷好裤腿，重新站直了，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金钟铉没有再催，手里握着那枚小海螺，看着沐笙的脚步随着海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

踩够了，李沐笙在钟铉身边重新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肩膀紧挨着钟铉的。

身上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但体温却能从另一人的身上慢慢地渗过来。

“谢谢你叫我来看海。”李沐笙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

金钟铉转头看他。

月光在沐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很薄的银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睛比嘴角更弯。

那双异色瞳正看着面前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李沐笙没有在等钟铉的回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谢谢你。然后继续看海。

金钟铉把海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沙粒，伸手握住了沐笙搭在膝盖上的手。

李沐笙转头看他。

金钟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沐笙的眼睛，然后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手还握着沐笙的手，肩膀的影子落在沐笙身上。

“等一下。”李沐笙轻声说。

金钟铉停住了，李沐笙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起身走到身后的礁石旁边。

那台手持摄像机还在录，镜头对着海面，红灯在暗夜里不知疲倦地闪着。

他伸手按了关机键，红灯灭了，礁石上只剩下一台安静的机器和铺满整个画面的月光。

李沐笙重新走回来，在钟铉身边坐下，膝盖碰到膝盖，肩膀碰到肩膀。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沙滩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港口灯火在风里安静地亮着，海面上没有船，月亮是唯一的见证。

然后李沐笙转回来，看着钟铉，眼角弯了一下。

金钟铉伸手扣住沐笙的后颈，吻了上去。

嘴唇压着嘴唇，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凌晨的凉意。

李沐笙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后背，手指攥住了他的外套面料。

金钟铉的身体往前倾，重心移到了沐笙身上，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后倒。

沐笙的后背落在柔软的沙子上，沙子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月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潮水在不远处卷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的节奏都不完全相同。

他们吻得很久，久到海水又退了一层，露出更多湿润的沙地。

分开的时候，李沐笙躺在沙子上看着上方钟铉的脸，嘴唇微微泛红，桃花眼里有一点水光。

“沙子里都是贝壳，硌着我后背了。”李沐笙说。

金钟铉低头看着他，然后笑了。从李沐笙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沙子上，两个人并排仰面躺着，看着同一片星空。

过了很久，金钟铉坐起来，拍了拍头发里的沙子。

李沐笙也坐起来，后脑勺的粉色头发里果然嵌了好几颗细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金钟铉伸手帮他把头发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摘出来，李沐笙乖乖低着头让他摘。

“走吧，该回去了。”金钟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把手伸向沐笙，掌心朝上。

李沐笙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弯腰拍了拍后背的沙子，又扭过头去看了看自己后背。

“拍不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赖皮的腔调，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钟铉。

金钟铉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把黏在T恤上的沙粒拍掉了。

拍完以后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在他后背中央停了一秒，然后滑下来搂住他的腰。

两人往回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沐笙再度把摄像机举起来，倒退着走在金钟铉前面。

金钟铉走在斯普利特凌晨的街道上，手揣在兜里握着那枚海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到沐笙在拍他，没有挡镜头，只是说了句“看路，别绊倒”。

等二人走回酒店门口，李沐笙把摄像机转过来，让镜头对着自己和身后的钟铉，朝镜头挥挥手。

“以上，就是Oak和钟铉的斯普利特海边之夜的全部内容啦，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见喽。”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