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怎么可能真的就是“循规蹈矩的普通一天”呢？他想，那毕竟也是刚成年的少年人所面对的第一个可以称得上人生岔路口的地方。

“其实我当时首页都是动画、美术和高考的，”祁心忱说，“不知道为什么给我推了一个翻唱视频。”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点进去了。他在心中补上这后半句。

毕竟那个视频太简陋了，是非常纯粹原教旨的一图流，图是平平无奇的天空的照片，不是特别蓝，也没有很好看的云。所以蓝鸢说得对，可能这就是很奇妙的事——后来的祁心忱如此想。

总之，他点开了那个视频，安安静静听完了一整首歌，之前茫然的空荡的心情莫名得到了一点点缓解，于是他点了点新注册的发布者账号右上角的关注按键。

而视频的背后，刚刚过十四岁生日不久的少年人，在视频里用并没有太多技巧的、年轻的声音唱着曾经被抬上校歌赛的、那首关于梦想、希望、未来和爱的、比自己年龄还大一点的冷门老歌，唱得有点瑕疵，但瑕不掩瑜。

即使当时的自己对这首歌本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悟——蓝鸢回忆起那个在同学的撺掇下随意发布的初投稿，心想。

毕竟十四岁的蓝鸢深陷于一个初中生并不能真的解决的、各式各样的生活困境之中，他只能从理性上分析、但是没办法从感性上去理解一首歌所想要传递的力量。他只是选了一首适合自己，也适合当时校歌赛的歌，唱出来，然后录音并将其发布在网上。

“但或许它总是能够，”祁心忱说，“给另一些陌生人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或者说聊胜于无的激励呢。”

可能这就是发布者本人都无法准备捕捉到、无法清晰预料到的，属于它额外的意义。蓝鸢又想，于是也这么说。

“但总归是一个可能听起来有点平平无奇的场合，”祁心忱又说，“所以确实没有什么不能说、不适合说的部分，只是我不太想说而已。”

那确实，蓝鸢想。那他也不希望祁心忱真的在镜头前讲这些故事——这些只有自己知道就最好了，这样就像某种隐秘的秘密。

他本来还想说，其实也可以随便回答点别的，模棱两可的，比如“这个小朋友好可爱”这种让所有人挑不出问题也不会产生疑问的回答。

只是听过之后，他觉得这样的回答也不够好。他不想祁心忱在这个问题上说真话，也不想他说假话，那不回答就是最好的，毕竟小卡片是他们努力挣到的。

“但是哥哥，你看，”蓝鸢在心中如此心满意足地想着，又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所以你只是说了怎么知道我的，但还是没有给我下一个印象判词呀。”

“你说呢。”祁心忱歪了歪脑袋，而后笑了起来。

蓝鸢垂眼，深吸了一口气，很想说“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打哑谜”，但话没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其实也都明白，那将这一判词停留于彼此心照不宣的此刻倒也别有一番意味——

于是他跟着也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又突然灵光一闪般坐起身来。

在祁心忱仰起头看他的温柔安静带点好奇的目光中，蓝鸢神色中带着兴奋开口。

“我突然感觉，现在的氛围和感受很适合来写一首歌，”他说，难得少见地，语气越来越坚定和热烈，像是期待着什么一般，“哥哥你来帮我一起写。”

*

人与人之间的遇见是很奇妙的事，音乐本身也是很奇妙的事。而它们交汇在一起，就会形成奇妙的叠加。

“我感觉这样可能会比较有层次一点。”祁心忱一边说一边伸手戳了戳平板，往开头加入了一段新的鼓点，心中想着这样漫无边际且毫无逻辑的论断，“你感觉呢？”

“可以诶！”蓝鸢眼睛亮了亮，眨了眨眼说，“决定采纳意见。”

躺在半山腰的平台看星星的活动，突然变成了两个人坐在帐篷前，插着一对有线耳机一起操作平板上简陋的编曲软件，这是蓝鸢一开始并没有预期到的。

但灵感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跳进了脑子里，于是在此时此刻将它们记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令人感到无比幸福和满足的事。

“等过两个月来我演唱会当嘉宾的时候，”祁心忱开口提议说，“可以唱这首歌呢。”

“这才写了个开头，不要贷款这么早呀哥哥，”蓝鸢睁大眼提醒道，又直直地看着像是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祁心忱，最终弯了弯嘴角点点头，“哎，好吧，这个意见我也采纳了，那回去之后，改成完整的一首歌吧。”

星空之下的夜晚宁静而平和。

等终于将那些内心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和祁心忱一起商量着调整，存下这一小段还需要在未来继续改动和扩充，最终拿去作为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双人舞台的曲子后，蓝鸢抬起头，发现星空已然相较于他们之前所看到的景象发生了偏移。

好像花了挺长时间的，大概率是已经过了他们本来计划的休息时间……至少此刻，蓝鸢后知后觉意识到，周围已然一片安静而幽暗，就像是整个世界都沉入了睡眠、只有他和祁心忱还在星空下苏醒着一般。

还好明天一早就要结束录制，没有行程安排。蓝鸢眨了眨眼，心想道。

“……筝筝。”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又突然听见身边的祁心忱说，念这个蓝鸢不算陌生、但确实听到频率越来越低的称呼，念完之后又顿了顿改口道，“小圆。”

“哥哥？”蓝鸢眨了眨眼，将视线从头顶的星空收回来，落到身边祁心忱身上。

“蓝鸢，”祁心忱靠着他的肩，声音轻轻传来，像是想要将各种称呼都重复一遍，像是想要对他所认识的组成眼前这个唯一的蓝鸢的每一个蓝鸢说，“我好喜欢你啊。”

“……祁心忱。”蓝鸢侧过头，同因为这一声而同样侧过头与他对视的祁心忱目光相接，然后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最后带着一点点得意地笑了起来，又补上一句“我也好喜欢你”。

于是祁心忱也跟着笑。

“对了哥哥，”蓝鸢很轻快地眨眨眼，接着补充说，“虽然还没有写歌词，但是我刚刚给这首歌想了一个绝妙的歌名。”

“嗯嗯？”祁心忱发出了疑问的音节，拽了拽他的指尖，示意蓝鸢继续说下去。

“哥哥你看，是这片星空见证着我们写下这首曲子的，”蓝鸢手指同他回握，但目光没有第一时间看向祁心忱，而是抬头仰望着头上散布的繁星，“那这首歌就叫星辰见证吧，是不是很应景呀。”

“……嗯，是呢，”祁心忱顿了顿，才侧过脸，对着说完台词就将目光从星空上移动到自己身上的蓝鸢说，“真的很应景。”

就像此时此刻一般应景。他想。

在漫天繁星的见证之下，他和蓝鸢十指交握对视着，然后很有默契地、不约而同地再度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