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上尉立刻给出了B方案:“那我们就改变炮击方式。将军,请授权我,让我和您的炮兵指挥官协调。我们可以组织一次‘TOT’(Time on Target,同时弹着)炮击。让全师所有能打到那里的火炮,从不同阵地,在不同时间开火,但经过计算,让所有炮弹在同一秒钟落在3号高地。这种突如其来的、覆盖性的打击,造成的震撼和杀伤远非普通炮击可比。在炮击结束后,我们再用一个加强排,就能轻易地收复阵地。”
这个B方案同样充满了技术性和诱惑力。
顾葆裕的目光在米勒上尉和自己的参谋长之间来回移动。他内心的天平,正在快速地倾斜。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好!”他重重地一点头,“米勒上尉,我同意你的A方案。立刻联系空军,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把3号高地从地图上抹掉!同时,让炮兵做好准备,随时用烟幕弹指示目标,并准备执行你的B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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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预2师官兵望眼欲穿的西南方密林中,新22师师长李涛的指挥车里,气氛同样压抑。
李涛刚刚放下了步话机,听筒上还残留着罗英(66团团长)报告中夹杂的喘息声。
“又是狙击手,仅仅两个狙击手,就拖了我们精锐的66团二十分钟。”李涛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满是无法发泄的烦躁。
作为与中国第一批FAC联合战斗的新22师师长,他对于空中支援的呼叫是毫无心理压力。可是为了两个老鼠一样的狙击手,呼叫来一整个P40中队也没用。
“将军,”22师的参谋长看出了李涛的烦躁,低声劝道,“我们只能依靠步兵侦察和班组渗透,来清除这些钉子。虽然慢,但是稳妥。”
“慢……”李涛咀嚼着这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顾葆裕在那边传来的咆哮。
新22师是廖耀湘的起家部队,让预2师打阻击,而把最关键、也最容易出彩的迂回包抄任务交给22师,这其中,何尝没有廖军长对自己部队的偏爱,以及对预2师复杂地形穿插能力的一丝不信任呢?
他在军部和顾葆裕当然算不上有什么矛盾,但是现在新22师已经慢了两个小时……新22师的面子往哪放?!
“传我的命令!”李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无法使用的强大武器,而是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步兵战术上。
“第一,命令各团,立刻以营为单位,从各营最精锐的连队中,抽调组成强有力的‘尖兵排’!每个排加强配属两门60毫米迫击炮,两具□□,以及双倍的手榴弹!”
“第二,”他加重了语气,说出了一个让参谋长微微色变的决定,“命令各部,遭遇小股敌人袭扰,尖兵排立刻主动迎击。主力部队不得停留、不得恋战、不得增援!留下尖兵排就地阻击,肃清敌人,然后自行追赶主力。主力部队的任务只有一个——继续行军!”
“我们的任务不是在路上抓老鼠!”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们的任务是前进!不惜一切代价,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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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日军第15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山内正文正对着地图,神色复杂。他曾任驻美武官,对那个国家的工业实力和战争潜力有着远超同僚的清醒认识。此刻,他并非狂热,只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执行来自牟田口军司令部的严令。
“重庆军的抵抗虽然顽强,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对参谋长说道,语气却缺少了应有的自信,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们的炮火密度正在下降,这或许说明他们的弹药不多了。普纳尔马林山口,最多明天中午,就能被我们拿下。”
“一旦突破这里,英帕尔平原就在我们面前敞开了大门。”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说道:“阁下,牟田口军司令官阁下电令我们谨慎,注意两翼安全,提防重庆军的迂回部队。”
“迂回?”山内正文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这种鬼天气和地形里,他们那珍贵的机械化部队又能比步行快多少?”
“命令!各联队准备夜袭!今晚,我们就要在普纳尔马林山口插上太阳旗!”
一名作战参谋在地图前猛地低头领命,转身快步走出指挥所。
指挥所里只剩下山内正文和他的参谋长。灯光惨白,照在山内正文疲惫的脸上,也让他身后的参谋长面色显得更加阴沉。
参谋长向前一步,再次开口劝谏:“阁下,我并非不相信皇军士兵的勇气。但是……前线联队俘虏的几名重庆兵,装备精良得令人吃惊,士气高昂,完全不像要崩溃的样子。他们的抵抗意志,比我们在缅甸遇到的任何英印军都要顽强。”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未知密林的区域:“而且,我们的侧翼侦察兵报告,西南方向的丛林……似乎太过安静了。我们派出的几个小型侦查哨,有两个已经失联。这种反常的寂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安静?”山内正文转过身,用铅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普纳尔马林山口的位置,“安静,才更说明问题。他们要么是在收缩防线,要么就是在策划着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们的箭已经上弦,不得不发。军部的命令是绝对的,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用皇军的意志,去压倒敌人的物质优势。”
他看着参谋长:“高估敌人,并非胆怯,是作为指挥官的责任。但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士兵们的勇气。”
正在这时,指挥所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泥浆、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大队长踉跄着冲了进来。
“师团长阁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卑职无能!第9中队组织的第七次冲锋,又被打退了!重庆军的交叉火力……太猛烈了!他们在阵地前设置了大量铁丝网和诡异的连环地雷,我们的伤亡……非常大!弹药消耗也很严重,尤其是手榴弹,已经快要见底了!”
山内正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有暴怒,而是慢慢走上前,扶起了那名大队长。
“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告诉我,我们的士兵,是怎样倒下的?”
“他们……他们都是好样的!抱着炸药包冲向铁丝网,用身体去填平道路……但是敌人的火力,就像无穷无尽的钢铁瀑布……”
山内正文闭上了眼睛,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年轻的士兵在密集的火网中化为血肉的场景。作为曾经的驻美武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钢铁瀑布”背后,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工业机器。
“我知道了。”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回去告诉你的士兵,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帝国的命运,就压在他们刺刀的刀尖上。弹药不足,就用刺刀。手榴弹没有了,就用生命!”
“哈……哈伊!”那名大队长颤抖着,被师团长这种平静的疯狂所震慑,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绝望的背影,参谋长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师团长已经将自己和整个师团,都放在了祭坛上。
山内正文重新转向地图,刚才的报告让他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看到了吗?”他对参谋长说,声音低沉,“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意志和勇气,在绝对的物质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虚空中的命运。
“准备给军司令部的电报吧。就写:我第15师团,于昭和十八年六月X日深夜,或为帝国打开通往印度的大门,或将化为护国之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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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预2师的安静,并非由于弹药耗尽——而是他们正屏息等待着第一次由预2师呼叫的空中打击。
作为从国内空运到印度的部队,预2师之前长期驻扎在云南。来印度后,不断的见世面——吃不完的牛肉、打不完的炮弹、每个班都有一挺冲锋枪和轻机枪——今天,是空中打击。
预备2师的弟兄们当然见过飞机。驼峰航线上,那些涂着十二芒星徽和鲨鱼嘴的运输机、战斗机,是他们习以为常的风景。但风景是一回事,为你而战,又是另一回事。
雨幕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被无形的大手撕开一道道裂口,灰蓝色的天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从云层的缝隙中,先是传来一阵由远及近、逐渐变得尖锐的引擎轰鸣声。那声音不同于日本飞机沉闷的嗡嗡声,而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高亢的咆哮。紧接着,八个银灰色的凶猛身影,如同从天界俯冲而下的猎鹰,穿出云层。
是P-40!
它们机头下那标志性的、龇着利齿的鲨鱼嘴涂装,在这一刻,显得无比亲切而又狰狞。
“看!我们的炮兵!”米勒上尉指着3号高地的方向。
就在此时,预2师的炮兵阵地上,几门75毫米山炮再次怒吼,但这次,炮弹落地后没有爆炸,而是腾起一股股醒目的、鲜艳的橙色烟雾,准确地笼罩了日军刚刚占领的3号高地。
在天空盘旋的P-40机群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领头的一架战机机翼一斜,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第一个进入了俯冲姿态。它的角度近乎垂直,像一颗被投下的铁锚,直直地砸向那片橙色烟雾。
高地上的日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惊恐地抬起头,一些人徒劳地举起三八式步枪朝天空射击,但那微弱的火力,在P-40的雷霆之威面前,如同孩童的叫骂。
“呜——”
俯冲的尖啸声在达到顶点的瞬间,战机猛地一抖,一颗黑色的炸弹脱离机腹,带着死神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向山顶。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脏被狠狠地锤击了一下。整个3号高地的山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抓起,然后又狠狠地摔下。一团夹杂着黑烟、火焰、泥土和人体残肢的巨大蘑菇云,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八架P-40战机,如同经过精密编排的死亡芭蕾舞者,轮番对3号高地进行着俯冲轰炸和扫射。500磅的航空炸弹将日军简陋的工事整个掀飞到空中,.50口径的机枪子弹如同炙热的铁犁,将山坡一遍遍地耕耘。
预2师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充满暴力美学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新兵小李张大了嘴,忘了把头缩回战壕。老周这一次没有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被火海吞噬的山头,嘴里喃喃自语:“我滴个乖乖……这才是神仙打仗啊……”
轰炸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当最后一架P-40拉起机身,摇晃着机翼,像是向地面上的友军致意告别,然后啸叫着钻回云层之后,3号高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此刻变成了一片焦黑的、不断冒着青烟的月球表面。树木被连根拔起,工事荡然无存,到处都是翻起的黑土和巨大的弹坑。日军的太阳旗,早已不知所踪。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顾葆裕在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的目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我的命令给三营!派一个排,去把我们的山头拿回来。告诉他们,小心脚下,别被炸懵了的日本兵绊倒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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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方的密林中。
66团的尖兵排,正在执行师长李涛那“不惜代价,继续前进”的命令。
他们没有听到远方P-40的轰鸣,雨林吞噬了一切声音。他们只知道,主力已经开拔,他们被留了下来,像壁虎断掉的尾巴,任务只有一个:肃清威胁,然后拼死追上大部队。
“找到了!”一名侦察兵猫着腰跑回来,压低声音报告,“就在前面两百米,一棵大榕树上,一上一下,两个!”
上尉点了点头,打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两具□□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最前面。
没有劝降,没有喊话。
上尉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呼——”
两条橘红色的火龙,带着低沉的咆哮,猛地喷射而出,瞬间点燃了那棵潮湿的巨大榕树。树上的伪装网和枝叶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不到五秒钟,整棵树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两个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火焰中传出,随即戛然而止。
“走!”
上尉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燃烧的树冠,带着他的排,转身就朝着主力部队消失的方向追去。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昏暗的雨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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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第15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山内正文刚刚送走那名被他痛斥的大队长,正准备将对夜袭的狂热想象,变成更详细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让指挥所里的汽灯都晃动了一下。
山内正文一愣,“怎么回事?地震吗?”
参谋长脸色一变,他冲出指挥所,爬上一个临时搭建的瞭望台。当他举起望远镜,望向普纳尔马林山口的方向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那冲天的烟柱,看到了天空中那几个正在拉起的、涂着鲨鱼嘴的狰狞身影。
“敌机……是敌机空袭!”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山内正文也冲了出来,他一把抢过参谋长的望远镜。当他看到那如同被神罚过的3号高地时,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置信的苍白。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他们的飞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准?”
他一直以为,重庆军的空中力量,和英印军一样,低效而迟缓。他从未想过,空地协同,可以做到如此迅速而致命的程度。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报告师团长阁下!前线紧急电报!我军在3号高地的进攻部队……玉碎!重庆军的炮火和空袭……将整个高地……整个高地都犁了一遍!请求……请求战术指导!”
“玉碎?”山内正文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一个加强中队的精锐,就这样在短短十分钟内,人间蒸发了。
无坚不摧的“皇军意志”,在绝对的、工业化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阁下!”参谋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事实证明,敌人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他们的火力优势远超我们的预估!我们必须立刻停止无谓的正面进攻,收缩兵力,重新评估战局!否则……整个师团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山内正文呆呆地看着那片依然在冒烟的山头,没有说话。
他咬紧了牙关,沉默了许久。参谋长以为师团长终于认清了现实,却看到山内正文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混杂着绝望和决绝的光芒。
“不。”山内正文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参谋长,你错了。恰恰相反,这证明了我们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参谋长愣住了:“阁下?”
“美国人的优势,只存在于白天!”山内正文霍然转身,用拳头狠狠砸在地图上。“他们用炸弹把我们的阵地犁了一遍,正说明他们的步兵不敢与大日本皇军的勇士进行堂堂正正的对决!他们只能躲在钢铁的背后!”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美国人的空军真这么强大,我们就更应该夜袭!只有在黑夜的掩护下,他们的飞机才会变成瞎子,他们的重炮也会失去目标!只有在夜晚,才能抵消他们那可笑的物质优势,才能让战斗回归到最纯粹的意志与勇气的较量!”
他指着地图上普纳尔马林山口那道狭窄的隘口,眼神决绝。
“传我的命令!”山内正文的声音恢复了威严,“所有部队,收拢残兵,就地隐蔽休整!黄昏后,准备所有能用的手榴弹和刺刀!”
“命令炮兵,将所有剩余炮弹集中起来,于晚九点整,对敌军主阵地进行五分钟急速射,炮击一停,就是总攻开始的信号!”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部下的脸。
“今夜,没有后退!普纳尔马林山口,将见证我第15师团的命运!要么在英帕尔的黎明中升起太阳旗,要么就化为护国的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