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有点奇怪。

他居然梦见了她。

她一点儿不像是在颐和园那样严肃中带着一丝愁苦，她看上去很开心，很……轻松。她像是以前那个样子，还没有去延安时候的样子。她身上穿着国军的军装，头上又戴着一顶美军的帽子，又滑稽又可爱。

她看见他了，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梦。

这个念头让他那颗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改造中变得麻木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梦境总是比现实更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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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有点奇怪。

林安在一片雾气的森林中，竟然看见了廖军长。

看来连轴转地给魏德迈打工也不是没有好处嘛！居然会做美梦！她没有别的方向可去或想去，她直直地走了过去。

她不敢靠他太近，虽然她是那么地想要扑进他的怀里。说实在的，林安觉得自己在师长、啊不、军长面前，总像一只训练有素、会跳火圈的小狗……咳。

她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羞怯而爱慕地望着她。

——我好想军长……

——我好想拥抱他……

她的气息那么真实，带着他记忆中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这股味道，瞬间就将战犯管理所里那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劣质煤烟的气息驱散得无影无踪。

——军长……你想我吗？

她没有说话，可是她的心声却准确无误地传递到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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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之后，廖耀湘见过她总共三次。

一是1948年在抚顺的那一瞥。

他很确定那是林安。但他不愿意看她——哼，一个匪军！

第二次是在南京军事学院。那时他的心绪已经平静了很多，他读完了资本论。他在讲台上讲美军的弱点。他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老师。

第三次是在颐和园，与许多人一起，听说她已经是外交部的一个司长了。他问出了那个他后悔去问的问题。而她在他手里写下一个极端甜蜜又极端苦涩的字。

廖。

她有些不安地抓着衣角，她心里一声声的“我好想你”，毫无防备地展露着全部的依恋，像潮水般拍打着他用屈辱和顽固筑起的堤防。

终于，那道堤防，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攻势下，轰然倒塌。

去他妈的失败者，去他妈的阶下囚。

这是他的梦。在这里，他有资格，也有权力，去拥抱他心爱的姑娘。

廖耀湘那双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红肿的手，有些笨拙地、迟疑地，最终用尽全身力气地，紧紧回抱住了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发间，用尽全部自制力，去呼吸那份独属于她的、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痛苦的气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了浓雾里。

“……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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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心在颤抖。

如果这就是死亡，她宁愿死在这个梦里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随即她又在心底笑自己：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但这丝震惊和窃喜，这股知道一切终将成空而愈发不管不顾的勇气，并不妨碍她几乎是立刻就温柔地、但急切地回抱他。

她闭上了眼睛，亲吻了他。

现实中所有的伪装、恐惧和沉重，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浓雾之外。

他笨拙地、毫无章法地回应着她。

她的手从他的脖颈滑下，紧紧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在汹涌苦海中唯一的浮木。她将自己所有的思念、委屈、爱恋和痛苦，都倾注在这个深吻之中。

她渴望他，像渴望空气一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窒息而不得不分开。

林安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睁开眼，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映着他奇怪的失魂落魄的脸。

她呼出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和梦境独有的不真实感。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痛楚、狂喜与不舍，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川字纹。

“别皱眉，”

她的声音柔软得像梦里的云。

“笑一笑嘛，建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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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十分满足地靠在他身上，她不无庆幸地想，‘能在梦里见到军长，真是再加班24小时也值了——疑似加班到死的幻觉。’

想到这，她几乎被自己逗得笑出声。

廖耀湘先笑了。

“不是幻觉。”他说。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林安慌乱地想——这什么破梦？

她狠狠咬了自己的胳膊一口——好疼！

她的慌乱，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涟漪。看着她那双因震惊和一丝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廖耀湘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是她没有醒。

不会不是梦吧？恐惧中，林安居然产生一丝狂喜。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在喉咙里的轻笑。

林安似乎被他的笑声惹恼了，微微仰起头，有些气鼓鼓地看着他。那神情，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会因为工作上的分歧而与他据理力争的、充满活力的林少尉。

廖耀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动作亲昵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别怕，”他柔声安抚道，“我之所以知道，不是因为我会读心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也最深刻的真理。

“因为这里是我的梦。而在我的梦里，你所有的心事，都是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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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了眼睛。

“不是你的梦，是我的梦！”林安不服气地争辩道。

“好、好、是你的梦。”廖耀湘笑了。这笑声牵动了胸腔，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鲜活的震动。他几乎快要忘了，在成为战犯之前，他曾经也是一个很爱开玩笑，会和下属打成一片的师长。那笑声里，藏着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林安撅起了嘴，但是她没有撅太久，两秒钟之内她就心软了。她只是把脸又往他的胸膛里埋了埋，像是在汲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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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小臂上竟然真的有渗出血丝的伤痕。

——唉，吾好梦中咬自己。林安不无惆怅地想。她把手往胸口藏了藏——可、这是梦见军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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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他常常梦见她。她总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每一次，她都是像记得之前那些梦似的。总是要把他吻了又吻才罢休。

白天和黑夜，成了他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白天，他是战犯管理所里，那个沉默寡言、改造态度顽固的编号囚犯。他和其他“学员”们一起出操，学习，劳动。用那双曾经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去挖沟，去种菜，去写一份又一份检讨自己残害人民的思想汇报。白天的世界是灰色的，充满了铁锈、尘土和消毒水的味道。

而黑夜，当他躺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床上，在周围人疲惫的鼾声中闭上眼睛时，他的世界才真正活了过来。

黑夜，是属于林安的。

她总是在那里等他。有时是在列多的办公室，有时是在那片白雾弥漫的森林。场景会变，但她不会。

她总是一眼就能看见他，然后笑着跑过来，像一只归巢的鸟雀，熟稔地、毫无顾忌地投入他的怀中。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僵硬。他已经习惯了这份只在梦中存在的亲密。他会笑着，任由她像只小动物一样，用亲吻来确认他的存在。

他成了一个怀揣着巨大宝藏的乞丐。

白天，他将这份宝藏死死地锁在心底，用麻木和沉默来做伪装。他和其他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听着干部对他们这些“人民罪人”的教导。他会和其他人一样，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思绪早已飘远。他想的，是昨夜梦里，林安枕着他的手臂，他们聊一些天文、地理，那些距离这个世界很遥远很遥远的问题。

当他们在农场里顶着烈日劳动，汗水浸透了囚服，浑身都是泥土和臭汗时，他会突然失神。因为他闻到的，仿佛不是身边的汗臭，而是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9号，发什么呆？”管理员狐疑的目光会将他拉回现实。

他低下头，用更大的力气挥动锄头，将所有情绪都掩盖在那张麻木的面具之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战犯，正在用这种方式，抵抗着世界上最彻底的孤独。

因为他知道，只要熬过这漫长的一天，到了晚上，他的姑娘，会一如既往地，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笑着等他回家。

他不知道现在的林司长与他梦中的女孩有几分相似，但他愿意相信曾经的林安，就是他梦里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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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菜地里被叫走的。

当管理员喊到他的名字，让他放下锄头去会客室时，廖耀湘的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以为，又是哪一级派下来，要对他进行单独的“思想教育”的干部。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了尘土的囚服，麻木地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唯一的桌子后面，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色干部制服。头发剪得更短了，齐着耳根，让她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更显出几分凌厉的线条。

他日思夜想的幻影，此刻，终于披着一身冰冷的现实，坐在了他的面前。

廖耀湘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走到桌子对面，在她示意下坐了下来。

她的眼神平静，既不像那个梦里的女孩，也不像那个颐和园的几乎差点要流泪的姑娘。

“廖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搪瓷茶杯，声音同样听不出情绪，“还可以。”

“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她又问。

“困难很多，”他答道，“我的思想，还有待组织的继续改造。”

会客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像在为他们这尴尬的会面，一下一下地计算着时间。

他没有再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去寻找那个夜夜入梦的、爱娇爱笑的姑娘的影子。他怕自己一看，就会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给她带来天大的麻烦。

梦里，他们可以在一瞬间就心意相通，可以毫无顾忌地肌肤相亲。而现实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种身份，隔着一道血与火铸成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的语言，像两只隔着厚厚玻璃的蝴蝶，徒劳地扇动着翅膀，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