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她伸出手,将她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轻轻地向他这边推了推。
动作很小,很轻。
廖耀湘抬起眼,迎上了她的目光。
“我就要去香港了。”她说,“特地来与廖先生告别。”
她在颐和园在他手上写下那个字,他的神情,和之后杳无音讯的反应,她已完全明白、也完全接受。
林安常想,哪怕真的,军长曾经对自己有过那么一点点的怜惜,在解放之后,他们之间无论如何也已经不可能了。
但,她冒险地多次照顾他,是她心甘情愿,可如果被人发现,会不会影响他原本顺利的赦免?可是她真的不知道,如果她留在国内,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正好有驻外的机会,也许,她应该像他期望的一样,离他远些。当然,到那个年代,她会回来的。
她垂下目光,“这之后可能要长期地驻外,不能经常来看望了。”
廖耀湘的腮帮子紧了紧,“哦。”他简单地说。
林安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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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近十年没有同廖先生好好说话了。”她开了个玩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十年就是连梦里,廖先生也吝啬来,我只好亲自来看看您。”
梦。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忽地抬头看向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看得一怔,心里突突跳了一下。
她顿了顿,拿起地上的网兜,笑着向他展示带来的礼物,稻香村、桂圆、还有一些——辣椒酱。正像她曾经托孙立人从重庆给他带去的那样,玻璃罐子。
反正要出国很久,她也不那么在意影响了。
她把玻璃罐子摆在桌上的时候,手上淡淡的伤痕一闪而过。一道淡淡的、早已愈合的伤疤,静静地躺在她光洁的小臂上。
“林司长,这是什么时候弄伤的?”他尽量平静地问。可声音颤抖着。
“一次……”林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做梦的时候。”
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原来那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梦!
原来那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当廖耀湘抬起头,看到她那因极力抑制情绪而绷紧的下颌线时,林安的心里也掀起了同样的滔天巨浪。震惊、错愕,随即是翻涌而上的、混杂着狂喜和酸涩的巨浪。
原来那真的是军长!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她求而不得的幻影!原来军长真的爱她!那些亲密,那些拥抱,那些让她羞于启齿却又食髓知味的缠绵,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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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她轻声说,“万隆会议之后,我一定想办法调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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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记得他们是怎样告的别。他只记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管理员带离了那间会客室。林安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但她心里眼里是止不住地高兴,她没有过多的纠结为什么“十年”没有梦见他的事情。
在她的想法里,那场梦是属于1943年的他和1943年的她的。
这现实里无法见面的十年,也许就是老天不开眼吧。她得到了他们的爱是双向的这个结论,已经足够让她狂喜。
可是廖耀湘知道不是这样。
这个梦,那是现在的他,和十年前的她的。
而且,很快,他们不会在互相梦见了。因为林安说,十年没有梦见他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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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又梦见了她。
她骑在大象上,那时他们1944年缴获的大象,那时候她已经去了延安。但是他想让她看看,所以他把记忆里的大象变出来了。
她很惊奇地骑在大象上,很惊讶地说,“这么高!”
新二二师师部的一些人围在旁边说,“小林,看你怎么下来!”
“我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林安回嘴,随即,她挠了挠头,“可是我怎么上来的来着?”
她转脸望向他,“军长,帮帮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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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反GM紧接着镇压反GM,陆陆续续枪毙的前K将领已经来到一两百人。
罗英被枪毙了。
李涛悄悄告诉廖耀湘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默默的洗着自己的衣服,手指在初冬的水中变得通红。那些转在地方看押的战犯,许多都已丧命。
虽然所长和干部们都说北京的政策是没有变的,可是谁说的好呢。
他哦了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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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阳光很好。
他们坐在一片草地上,她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自己的脸颊。她还是那么年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仰起脸,看着他,忽然说,“你要永远永远记得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霸道和患得患失。她怕他这个声名显赫的将军,会忘了她这个小小的下属。
“我不会不要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地说。
不对呀。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冷静地反驳。如果这个梦境的连接,总是错位了十年,那么之后的每一天,1954年的他也该总能去见1944年的她才对。假如他比她多活十年,甚至二十年,那么她在每一个夜晚,总是可以见得到他的。这个连接,除了他入睡,应该不存在中断的理由。
啊——
除非……
一个念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入他混乱的脑海,瞬间照亮了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最恐怖的可能。
如果这个连接的中断,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见她,而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呢?
他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林安,你听好,”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才能察出的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只要我还在,我每个晚上,都来见你。”
他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贪婪地,将眼前的一切,都刻进灵魂里,作为他带入永恒黑暗的、唯一的行囊。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她的疑惑清清楚楚传进他的心里,‘什么叫每天晚上都来见我?’
不过转眼间她又抛在脑后,‘每天都能梦见军长,还有这种好事?’
她笑嘻嘻的,她吻他的动作已很娴熟。她总喜欢一边亲他一边说话,好像这样很亲昵。
她说,“好呀。”
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又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满足地蹭了蹭。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怎么啦,军长,你心情不好?”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对她笑了笑。
作为一个军人,他并不怕死。死亡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早已习惯了与它共存。让他感到恐惧和痛苦的,是死亡所带来的、对她那边的永恒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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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直到十年之后,都还以为他只是她的幻想呢。这认知让他心中那份巨大的悲伤,又添上了一丝荒谬的的慰藉。
“我和你想象中一样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呢。你本来就是我想象出来的嘛。”她很自然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俏皮。
廖耀湘望着她,是啊,我也曾以为,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就让她这样以为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思索着问:
“那么,在你完美的想象里,我现在,该对你说什么呢?”
林安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狡黠的红晕飞上了她的脸颊。她眼波流转,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大胆地、清晰地说出了她的“想象”。
他听完,低低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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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你来看我一次吧。”他说,就当是告别,我的姑娘。
林安一愣,1954年——那是——解放后——
就是这一愣。
忽然之间,他竟然感受不到林安在想什么了。他们之间那层心意相通的连接,被他自己这句蠢话,斩断了。
梦境的坍塌,就是从她听懂了“1954年”那个眼神开始的。
她的神色变得很奇怪、很凄惶。那是一种超越了时空的、巨大的悲伤和恐惧。
梦境正在迅速地崩塌。
她忽然很清晰很大声地说了一句,“廖耀湘!我…”
梦醒了。
哨声和铁门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将他拽回现实。
廖耀湘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黑暗,一动不动。他没有坐起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第一时间去回味梦中的余温。
“廖耀湘!我…”
她最后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是什么意思?
是“我爱你”?是“我等你”?还是“我恨你”?
他开始止不住地怀疑,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梦境会崩塌?
而这一场梦,与她半年后奔赴延安的关系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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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再也没有梦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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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啊想、等啊等、都等到镇反已经被宣布是错误,即行纠正的时候,在阅览室里看见了上月的报纸。
“【本报讯】赴万隆会议途中,总理座机克什米尔公主号遭KMT特务破坏,坠毁于印度洋,八名同志遇难:……,……,外交部新闻司司长林安,……,……。”
原来,他关于死亡的猜测——是猜中了一半。
(本IF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