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敌袭！”凄厉的呼喊刺破了丛林闷热的空气。

一名满身泥泞的伍长匍匐到堑壕边，对身旁的唐津恒雄低语：“小队长阁下真是料事如神，怎么知道今天会有空袭的？”

“天气。”唐津喃喃回应，声音被头顶呼啸而过的机腹声压得粉碎。

东京大学毕业的他，已经在连队里建立了威信。可是他觉得自己的知识越来越无用，这些农家子弟战友们投来的崇拜目光也不能是他感到一丝轻松

师团指挥部里，陆军中将田中新一，第十八师团的指挥官，正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他的眉头紧锁，仿佛要拧出水来。这里的一切都潮湿、腐烂，令人烦躁。

“师团长阁下，您的预判是正确的，敌军果然空袭了。”参谋长这样说。

师团长对他抬了一下眉毛，“因为天晴了。”

只要这该死的雨林上空露出哪怕一丝蓝色，那些涂着白色星徽的美国飞机就会如秃鹫般准时出现。以丛林战闻名、曾在新加坡让英军蒙羞的菊兵团，如今却被迫在缅北的泥泞地道里当起了地鼠。第15军司令部，不断地发来催促进攻科希玛的电令，还转发了来自中国战场的捷报。

中国派遣军再度攻占长沙的消息，在东京的大本营里激起了一阵狂热的骚动。无论是打通大陆交通线，还是逼迫重庆政府最终屈服，似乎都因此变得指日可待。

然而，英帕尔战役的胶着与迟滞，却让南方军的颜面荡然无存。

“同样是面对重庆军，为什么15军行动如此迟缓！必须立即发起进攻！”大本营的电报用词严厉，不加掩饰的指责着。

“缅甸的重庆军与大陆的重庆军截然不同！”田中新一曾试图在回复中向那些远在东京的官僚们解释。在这里，他们面对的是由美国无限量供应武装的敌人：每个班都配有布伦轻机枪，每个排都有迫击炮，空中更是有绝对的制空权。这与大陆战场上，一个师仅有区区几门迫击炮的中国军队，完全是天壤之别。

15军司令牟田口的回电冰冷而轻蔑：“难道中将阁下已经丧失了帝国军人的武士道精神了吗？”

“缅甸的敌人与大陆的敌人，其本质并无不同。难道中将阁下认为，帝国军人的荣誉与精神，会被区区几件美式装备所阻碍吗？”

“他们终究是中国人！”

“既然是中国人，就是可以被击败的！”

田中新一放下酒杯，杯底与木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缓缓开口：“参谋长，你带着师团军旗与所有嘉奖令，即刻返回瓦城。”

瓦城，是15军和南方军印缅战区的总部所在。

参谋长的心里一突，“阁下的意思是……？”

田中新一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制止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参谋长不敢再问，不敢追问为何要将象征师团荣誉与生命的军旗送回后方。他的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跳动，一个可怕的、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浮现他的脑海里。

指挥部外，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仍未停歇。田中新一走到用原木和沙袋加固的指挥部门口，抬头望向天空。几架P-51野马战斗机正耀武扬威地盘旋着，阳光在它们银色的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一片短暂的、蔚蓝如洗的天空，是多么像他童年时在故乡千叶见过的景象。他打了个寒颤，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那可恶的、可恨的、一度被视为弱小象征的白日徽，有朝一日，是否也会出现在千叶的上空？

一架飞机完成了投弹，轻巧地摇了摇翅膀，向远方飞去。

如今，这些高爆炸弹已很难对深藏于雨林地道里的日军造成致命伤害，但14航空队的飞行员仍像上下班打卡一般，不计成本地倾泻着炸药，仿佛那些航弹永远也用不完。

然而，第15军的粮食，却实实在在地快要见底了。

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军刀刀柄。刀鞘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镇定。

他们是帝国最精锐的师团之一，是当年率先攻入南京的部队。为了帝国的荣光，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想到这里，他的面色竟出奇地平静下来。

田中新一缓缓抽出佩刀，用一块白绢细细擦拭着锃亮的刀身，随后“铿”地一声将其插回刀鞘。“传我命令，”他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压过了远处的爆炸声，“待到明晨降雨，全师团将对科希玛发起最后总攻！此战，有进无退！”

他威严地扫视着在座的几位高级参谋。包括参谋长在内的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挺直胸膛，大声应诺：“哈伊！”

P-51野马的驾驶舱里，美国陆航的飞行员斯科特少校吹了声口哨。卸下所有的航弹后，机身变得轻盈无比。他拉升高度，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几股黑烟正从那片绿色中懒洋洋地升起，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对他来说，这又是一次枯燥的“武装巡逻”。目标只是地图上的一片网格坐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炸的是军火库还是仅仅几段烂木头支撑的防空洞。这片该死的丛林吞噬了一切，让战争变得像一场隔着厚重幕布的蹩脚戏剧。

他调转机头，向英帕尔的方向飞去。下方，蜿蜒的公路上，盟军的卡车正像勤劳的工蚁一样，排着队将物资运往前线，畅通无阻。远处英帕尔的简易机场已经遥遥在望，那里停放着一排排崭新的运输机和战斗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片天空属于他们，这片土地的命运也似乎早已注定。斯科特开始盘算着任务结束后，能不能去军官俱乐部喝上一杯冰镇的威士忌。伴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他的P-51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不远处，总督府的白色建筑静静地矗立着。

“这样的狂轰滥炸只是浪费弹药而已！”孙立人在英帕尔的总督府里，挥着胳膊和杜聿明争论着，“驼峰航线一半的飞机都用来支援了印缅战事，我们不能这样浪费空袭的力量！”

参谋长赵家骧的眉头不免皱了皱，孙军长这话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心疼空中力量的使用似的。

杜聿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孙立人，“孙军长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们应该暂停轰炸，而是以土工作业的方式，尽快向当面之敌发动主动进攻。”孙立人沉声说。

赵家骧打了个圆场，“孙军长说的有道理，但是目前的既定案是以新六军向英帕尔方向发起进攻，科希玛的新一军是防守和牵制，这一点也是与魏德迈将军议定了的。”

忽然，一位副官匆匆进入会议室，在孙立人的耳边说了什么。

他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一丝几乎是轻蔑的表情一闪而过，挥退副官之后，他对杜、赵二人说，“科希玛的日军忽向我军阵地发起进攻，我要返回前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