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这一哭，像是要把在重庆受的窝囊气、在列多挨的骂、还有那不得不变卖父母遗物的委屈，统统都哭出来似的。声噎气堵，断断续续地哭了少说有五分钟，才终于慢慢止住了势头。

房间里只剩下她偶尔抽噎一下的动静，空气静得有些尴尬。

她松开了赵家骧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赵家骧看着她那双通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下意识地笑了笑，抬起手想去帮她拭去眼泪。手伸到半空，他猛地回过神来——这不合规矩，也太越界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硬地转了个弯，顺势探进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洁白手绢递过去，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这有什么？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快擦擦。”

林安摆摆手拒绝他的手绢，用手和袖子在脸上又快又用力地抹了两把，“不用。”

她掏出自己的手绢，狠狠擤了擤鼻涕，又把手绢揣进兜里，右手在脸上胡乱摸索了一下，感觉泪已擦干了，脸上紧绷绷的，估计没什么痕迹了，这才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其实很想转头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鬼样子，但在长官面前，终究还是不好意思。

赵家骧一直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看着她对他笑，他的嘴角也下意识地跟着上扬，回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两人说了几句“衣服脏了”、“没关系”、“回头洗洗”之类的废话。赵家骧满肚子的话涌到了喉咙口——想夸她勇敢，想说她不容易，想告诉她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可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都咽了回去。

下属在他面前哭过的也是有的，可是对于林安，他现在真有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感觉。

只是因为她毁家纾难了吗？他也一时说不清楚。有时人和人之间还是讲一些眼缘吧。

他说不出软话，只能从工作上开始说。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静之，你不能这样耍脾气了。”

就这一句话，林安心里的火确实又噌一下上来了，她差点又忍不住哭了。

看林安低着头的神气，赵家骧拿不住她是不是还在犯倔，“你吃苦了，也受委屈了，可是长官是为你好。”

“你无依无靠，没有出身，林森主席家的出身正是为你正名的最好机会。这样再没人拿你当一个普通的秘书看。”

“再者，戴笠局长的关系，无论是在你几次访美，和这次胡长官的事情，都对你有极大极大的帮助。”

“你难道以为，这些事，是看在你自己的面子上吗？”

林安沉默着。

赵家骧也沉默着。

他最最想说的是，最使他震惊的是，在得知林安喜欢廖耀湘、甚至廖耀湘可能也对林安有意后，杜聿明仍然愿意、并且真的为她安排了出路。

在外人看来，是流放。但在赵家骧看来，这是近乎溺爱的保护。

在他看来，廖耀湘和林安的份量孰轻孰重是一个想当然耳的问题——廖在杜集团中的份量绝对是第一梯次的。

而且杜聿明对廖耀湘的越级拔擢，甚至还要超过戴安澜。当然，戴安澜的位子是比廖要重要许多的，可是廖是跃进、窜升。从师参谋长跳过团长直升副师长，又几个月内升了师长，新二二师从姓邱到姓廖才花了几个月？更别说升军长。放眼全军，没有实任过排、连、营、团指挥官，由参谋长直任师级指挥官，仅廖一人而已。

这是谁的支持？如果杜对廖有一句怨言，甚至别说怨言，如果有一次考评里填了“一般”，廖耀湘能走这么顺利？

看看别人。

黄翔参谋长如何？不是从团长做起么？到现在还是副师长。

罗又伦参谋长如何？不也是从团长做起么？到现在还团长。

杜聿明偏爱廖耀湘。这是不用多说的。

私心上说，赵家骧作为集团军参谋长，对廖耀湘的履历也是多有羡慕和学习的，未尝不是抱着自己将来也有此希望的念头。从幕僚长的位置直任军长——哪怕只是师长，那也是足以让他雀跃的跨越。

林安，当然也很受重视。杜聿明确实不在乎出身，对于他赵家骧这样一个非黄埔出身的人，不也是信任提拔吗？

但是他自问，他自己都比不上廖耀湘的地位，又何况是林安？

如果因为林安的关系，影响了廖耀湘的前途，或者让廖耀湘分了心，按照常理，她早就该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身败名裂了。

“静之，”赵家骧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在这件事上，长官对你的处理只能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几乎是无限的信任了。”

“……可是难道，我对他没有用吗？！”林安终于说出了这句不吐不快的话。长官为她做的所有事，难道都是大发慈悲？她就要领这个慈悲？

赵家骧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悯和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反问道：“静之，我对他有用吗？”

林安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

赵家骧，驻印军参谋长，杜聿明的左膀右臂，运筹帷幄，统调全军。

他的脸上是满满的担忧，还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反问句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林安所有的骄傲和天真，显得十分令人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