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赵家骧轻声念道。
林安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接上了后半句:“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你是聪明孩子,我不多说了。”赵家骧被她那种似懂非懂、却又深受打击的目光逼视得有些心慌,再也舍不得说重话了。
他转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不要生长官的气。”他说,语气软了下来。
“我没有。”林安摇摇头,“我一直没有生气。”
我只是……我只是不快乐。
可是是不是像参谋长说的,我要求的真的太多了呢?我要求的是什么呢?她的脑子里忽然又回想起之前在国会山与埃尔维斯谈理想,谈立志,读戴安澜所写的《自讼》的那一段回忆了。
在她出神的时候,赵家骧的声音在房间里又响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温厚。
“我今年也三十三岁了,我从十二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去投军,几乎是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在我的看法里,杜长官算是最值得追随的一个,如果不算我的岳父的话。”
“他有知识,有文化,又以身作则,御下宽,但该严也严。如果他是你遇到的第一个长官,那么,你是被惯坏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安:“他对你的期望是什么,你明白吗?”
“期望我不要再闯祸吧。”林安垂着头说。
赵家骧笑了,“那当然也是。”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期许,“也许你将来还要成为更厉害的人呢?毕竟,你是我们驻印军出来的。”
林安撇了撇嘴。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不说话了。
赵家骧看着她的侧脸,那还有些红肿的眼皮,和那副托腮沉思的少女情态,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宁静。
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刚想点上一支解解乏。
“想什么呢?”他随口问道。
“不知道。”林安漫不经心地答道,眼神却忽然瞟向他手里刚打着的火苗。
“不许抽烟。”她说。
赵家骧一愣,随即摇着头把掏出来的打火机又塞回去。
林安又垂下眼帘,“今天,谢谢你。”
她没有说谢谢长官,或赵参谋长。她不该这样说的。可是他很喜欢听。
一个小小的“你”在他心里竟然挠出一阵冒犯的涟漪。
赵家骧忽然有些明白林安为什么和许多长官关系都很好了。她这样下意识的冒犯,很难不使人将她划到自己人的范畴,尤其是,她还是一个姑娘。
谁能拒绝……一只翻肚皮的猫呢?
他想,看起来,她已经原谅他了,或者,他们终于在和谐的气氛中翻篇了。
他顺着她的意,没有再把官样架起来,“明天我给你送钱来。”他说。
就像家里吵架之后,叫小孩来吃饭就是和解一样,毫无疑问,他们已经和解了。
“嗯。”她点点头。
“对了,”离开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忍不住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以前你一称呼我的字就笑呢?”
“嗯?”林安愣了一下,还在想钱的事儿呢,“什么字?”
“大伟。”赵家骧认真地说,“每次叫‘大伟哥’,你都笑得很古怪。”
林安瞬间反应过来。这时候怎么突然想起米哈游和丘丘人……
“没什么……”她的脸涨红了,声音也有些突兀地大,“也许是您记错了吧。”
“好吧。”他疑惑的应了,又纠正她,“不用‘您’来‘您’去的,就叫我大伟就好了。”
“不敢当!”她立刻响亮地答道,两团红晕飘在她的脸颊上,和她通红地鼻尖形成一个滑稽的对比。
“行吧。”他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终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