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调沈美英、赵梦醒、徐先健到我身边来。”林安亲亲热热地说。
赵家骧一愣,昨天还哭得什么样,今天怎么就跟没事人似的,还有点死皮赖脸了呢?
不过她恢复过来了到底是件好事。
“可以啊,没问题。”他应道。
“我还想跟您聊聊这次国际会议的事。”林安给他倒了一杯茶,吹了吹。
赵家骧挑了挑眉毛,“愿闻其详,但是我是军人,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忙。”
他主动说,“其实前两天委员长主动问计于杜长官将来的国际形势,和我们的战略,我和杜长官商量着写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会议用的。”
“哦?”林安的脑袋偏了偏。
她又说,“不过这种上达天听的建议,想必也不能让我知道。”
赵家骧一笑,“说出来就是给你听的。”
林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是,按赵家骧的性格,不能说的他一点儿风都不会透的。
“都是泛泛而谈,不过是‘联美、拒英、抗俄’罢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觉得闲得厉害,想掏烟,又想起来林安不让,只好悻悻然插进兜里。
“所以我说,既不敏感,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就是茶馆里的闲人恐怕说得都比我们能说的多些。”他端起茶杯,又被热气一激,遗憾放下。
——谁在重庆的九月请人喝热茶啊?也就是她!
林安拿着把小折扇在腿上敲。
她倒没有感到失望,她的思绪光在这六个字上就发散得厉害。
假设现在已经抗战胜利,国土上的坑坑洼洼仍然多得像天花病人脸上的麻子:旅顺、大连、香港、澳门、西藏、伊犁、蒙古、中东路、中缅边界……但这也并不是说这里面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先解决哪个后解决哪个就是一门学问,更别说还能虚空造牌——想到这,她又想起要跟赵家骧说什么了。
“您说的对,是老成之言,不过也是老生常谈了,如何具体落实,问题就多了。”她转了转眼珠,看着他说。
她终于看到赵家骧脑门上的汗珠,连忙帮他扇了两下,又拿过一把大蒲扇塞给他。
赵家骧扯开风纪扣猛扇了两下,点点头,“是,外交上的问题是多得很。”
他又忍不住抱怨,“大夏天请人喝热茶,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那是,您是大官嘛,谁不小心伺候着。”林安下意识回嘴。
赵家骧好悬没翻个大白眼,“有事说事。”
她吐吐舌头,装模作样地用小折扇也帮他扇了两下风,展示了一下狗腿的诚意,才说,“战后亚洲的格局,当然是要以中国为主的。日本不消说,可以以一战后的德国来做模版,赔款、改变国体、都是轻松好谈的问题,这是最轻松的。”
赵家骧一边扇扇子一边点头,没想到她居然按难易程度来谈,这倒确实也是工作思维。
林安说,“第二等轻松的就是朝鲜问题,除开日本的殖民地,它扶持的傀儡国以朝鲜为主,中国暂时是无力成为天朝上国,而且按罗斯福总统的意思,美国的政策是‘解放’。那么如果美国不吃殖民地,中国更无法吃下殖民地,所以朝鲜越南的独立是最符合美国政策的。”
赵家骧继续点头。虽然最后那句话让他眉头皱了皱,不大认同一切从美国角度出发的分析,但就目前而言,这也确实是最实用的分析。
“接下来就是困难的部分了,那就是如何肢解英国的殖民地。”
赵家骧瞪大了眼睛,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胡说什么?!”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公然讨论如何对盟友下手,实在还是太过分了,传出去怎么也是个外交事故。
林安撇了撇嘴,“我是说,如何使被帝国主义压迫的民族受到普遍的、自由的解放。”
他这才唔了一声。
“尤其是,中国作为战胜国如何从另一个战胜国手里获取应有的权利。我认为,功夫不在条约后,而恰恰是在现在。”
“怎么说?”赵家骧挑了挑眉。
“条约,一般而言,其实只是对既有秩序的追认。正所谓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如果我们没有筹码,想得到有利的条约也难。”
“是啊。”赵家骧点头,“欧洲战场纳粹败局已现,我们也该乘胜追击了。”
“现在全国最大的筹码就是驻印军,而在外交筹码上,我觉得驻印军发挥得还很不够。”
赵家骧皱着眉头问,“你是说,反攻速度不够快?”
他笑了一下,“我这次来重庆,不知道被多少人阴阳怪气。人人都盯着美械,可是偏偏美械只去驻印军,但是我们已经是最大速度了,有望在一个月内在曼德勒发起总包围,到时候,也算是给会议献礼了。”
“不不不。”林安连连摆手,“我想说的是,驻印军和当地反抗势力的联系不够。”
“什么意思……?”赵家骧下意识地问,“梅里尔游击队有许多丛林游击队员就是缅甸人,而且驻印军本身也配备了大量的缅语翻译。要怎么样才算联系得够?联系多了又有什么用?”
当然,站在军事的角度说,尤其是有啥用啥,遇见问题怎么方便怎么来的角度,现在的程度是够用了。尤其是考虑到缅甸人文化水平低,更多的倚重美国英国游击队才是更合情合理的选择。
但是林安同他谈话并不是从军事角度谈的。
“如何肢解英国的殖民地……”
她稚嫩的话语仍在赵家骧的耳边回荡,并使得他的心砰砰直跳了起来。
这当然做得。
一旦思路打开,赵家骧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伪军嘛!不是,说自己人肯定不能说伪军,嗯,仆从军?自由军?
当然,战后这些武装起来的缅甸人,要反抗哪个殖民者,还用说吗?
“这是不是……”他犹豫着说,“太不友好了一些?”
“解放受压迫的人民,何错之有?”林安马上反问。
她接着说,“这次我们准备带朝鲜代表出席。当然,我们是不会也不可能带缅甸和印度代表出席的,但是没人说不能给他们画饼嘛。如果他们是亲中的,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华人,我们是否能以此为筹码来交换西藏和香港呢?”
她的身体向前伸了伸,“最少最少,也要把他们做成西藏一样吧?”西藏,名义属于中国,但内部政权一直极度亲英。何不把东南亚抓成一样的呢?
何况,英国抓得越紧,这些殖民地就会越亲中。有洋大人来唱了白脸,老中不来唱红脸简直就是浪费!这红脸现在被日本人唱了去,驻印军必须得赶紧填上这个空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