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觉得胡宗南想要染指青年军是为了自己的权欲,也许确实是吧,可是国内和国外两大反攻中心的权力争夺已经因为长沙失守而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必须要有一个替罪羊了。
谁是这个替罪羊呢?
国军贪污腐败战斗不力?
魏德迈美援分配不公?
为什么不能,是高思呢……
她被自己的抽象想法吓了一跳。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局面里,A不行,B也不行,那不只有C了吗?
可是这也太抽象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进入了“坏师爷”的思考范畴,但是算了,就当是头脑体操了。
如果让魏德迈和蒋宋联手扳倒高思,魏获得了美方的独占话语权,蒋宋可以获得魏发声争取更多美援的承诺——但是不行,这太危险了,华盛顿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文官制约的战区,总归是要存在一个高思这样的角色来恶心魏德迈的。
她为高思默默点了一根蜡烛,其实高思不是什么坏人(虽然她根本谈不上认识他),他只是一个必然跟魏德迈产生利益冲突的人。毕竟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他已经被排挤得快要成壁花了。
算了,还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前途先点蜡吧。
她在纸上画下一张表格:
各方利益与关切推演表
林安:
主要诉求是争取更多物资,同时保住在魏德迈和宋美龄处的双重核心地位;
核心恐惧是在魏德迈处失势。
魏德迈:
主要诉求是驻印军的战略成功;次要目的是维持战区物资的绝对分配权;再次要目的是开罗会议提高中国战区曝光度/重要性;
核心恐惧是为中国国内战局背锅。
高思(美国文官系统):
主要诉求是打破魏德迈对话物资分配权的垄断;
核心恐惧是重庆政权的崩溃,和话语权边缘化;
宋美龄(重庆方面):
主要诉求是争取更多物资,同时在开罗会议上增加曝光度和获取物资;
核心恐惧是重庆政权的崩溃,和在开罗会议上得不到尊重。
她突然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
高思和宋美龄联合起来是一个大势,倒魏同盟的成立绝对不取决于一两份报告或者她的一两句小话。
只要国内派和高思走在一起,就必然会形成共同的对国内战局的焦虑,和共同的对魏德迈的不满。
他们不像魏德迈和林安一样相信仰光的重要性,而这是他们必然形成同盟的原因。
高思是一个变量,对于国内的战局,他可以选择指责魏德迈、也可以选择指责蒋。但是在他和宋美龄的筹备合作日渐紧密,当然也许还有自己本身对魏德迈的不满(即使他对蒋也算不上满意),再加上少许林的推波助澜……
她的存在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如果没有她,也许他们不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可是她也只是做了一个开罗会议筹备者的本份,就是魏德迈也不会怪她的,魏德迈也期待着一个更有分量的中国战区,开罗会议对魏德迈也是重要的。
她把笔狠狠一丢,感觉呼吸都痛快了。
她想到很久以前网上看的接到任务之后的必问三问:Why me? Why this? Why now?
从坏的方面说这是甩锅、是不承担责任;但是从好的方面来说何尝不是从大的图景来思考呢?
但是无论正说反说,都是把自己从这个任务本身摘出去。
谍战剧什么,最讨厌了!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有时候真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啊。她算什么东西,徐行健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倒魏潮里的两朵不值一提的、身不由己的小浪花罢了。
她要做的是报信,而非道歉。春江水暖鸭先知,也许魏德迈派她来重庆,也是存着试探气温的心思呢?
当然具体实践上来说,还是要把自己摘出去的,她有些心虚地想。不过这个就属于小细节了。
想明白之后,她终于拨打出了被外派以来第一个向印度加尔各答的电话,“我请求面见魏德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