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你来了。”
戴安澜来了,杜聿明站起来对他随意的一点头,手里夹着一根烟,向他示意意思是要不要来一根。
“总座,叫我来什么事?”戴安澜摆手拒绝。
“有件有些奇怪的事。”杜聿明吐出一口烟圈,“魏德迈昨天突然来我这里,问我校长那里有没有什么不利的风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孙立人当时立刻就说校长是支持曼德勒反攻的,我看也是这个道理。魏德迈没有反驳,但好像不置可否似的。”
“唔。”戴安澜凝眉思考了几秒钟,“想必是他美国人那里有什么风声吧。我看报,74军好像在衡阳常德一代打得很有声色,也许是校长有意要调一部分驻印军回国?”
“校长从没和我这么说过,他要这么想,不会不和我通气的。”杜聿明说。
戴安澜点点头,“魏德迈一定知道我们私下和校长有联络,想必他来也就是问问我们有没有直达天听的消息,或者第二种命令——”他顿了一下,。
杜聿明很直接地摇了摇头,“老头子和我们往来的电报都在那里,如果要动我们,他至少要叫我去面陈,我看没有这个意思。”他随手指了指一个保险柜,又咔哒一声点燃一支新的烟,“你自己看。”
戴安澜快速翻完,回头道,“我看老头子的意思没有变。”
他把文件在桌上磕了磕,码整齐,放回保险柜。“说这些,不如说说总攻计划,我看,也许不需要再等天气放晴、空军侦查,战士们在壕沟里都蹲发霉了,蹲得越久,日本人在曼德勒准备得就越充分,我怕演变成一场围城。我的意思是,先绕后去敏铁拉截断他的补给。我们重兵云集,我有信心不被包饺子,给他们一个惊喜。”
“你急了。”杜聿明笑了笑。
“总座倒是耐心得很。”戴安澜反唇相讥。
杜聿明笑了一下,把烟头折了,“大兵团作战,原定的计划不能轻动。”他话锋一转,收起笑容,“人心浮动,明天我就叫各军长来开总会。”
戴安澜眼睛一亮,“第五军可得打前锋。”
“一会儿绕后,一会儿前锋,你真不嫌忙,少不了你的事!”杜聿明笑道。
人心浮动,从战士到军长都耐不住了。连魏德迈都有些怪怪的。虽然杜聿明不知道他是被哪里来的歪风吹了,但是无疑是与驻印军这只吞金兽有关系。虽然从英帕尔到曼德勒一路上打了不少击溃战,但是还没有歼灭一整个师团,或者……反攻曼德勒的战绩。想到去年从仰光一路退到腊戍的经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焦躁起来。
人心思战啊!
讨论老头子的想法没有意义,他现在已经是一只拉开弓的箭,谁也不可能叫他停下来了。
“等第二个重炮团进入位置,就开始总攻。”他终于向戴安澜承诺。
戴安澜在桌上猛地一拍,绽开笑容。
走时,戴安澜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身边之前有个林安上校,不是在重庆?她又熟悉魏德迈的性格,也许可以问问她。”
杜聿明的脸上就挂上一层客气的微笑,“她现在做外交工作,哪里对老头子的事说的上话。”
“也是。”戴安澜点点头,向他致意离开。
如果林安还在魏德迈身边做翻译,杜聿明相信,自己一定能很快摸清魏德迈的真实意图。也不知道赵家骧在重庆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想必林安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现在也该收心、懂事了吧。等以后有机会,再把她调回缅甸就是。
他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目光再次落回了桌面上的缅甸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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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嘿!呼——嘿!”
大雨倾盆而下,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们在泥水中嘶喊着号子,拼命拉拽着牵引绳,一寸一寸艰难地将沉重的火炮从泥坑里抠出来。然而没走多远,“扑通”一声,沉重的炮身又陷入了下一个烂泥潭。
这所谓的公路,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烂泥塘。
“妈了个巴子,这贼老天,就没有一天是不下雨的!”一个泥人般的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道。
“拉倒吧!真要是不下雨,林子里的旱蚊子全飞出来,你小子更受不了!”
那士兵被噎得没话说了,只能向路边狠狠“呸”了一口泥水。班长抹了一把汗,扯着嗓子再次喊起号子:“呼——嘿!呼——嘿!”
眼尖的人注意到,一双沾满泥浆的皮靴从刚停稳的吉普车上跳了下来。来人领章上闪烁着耀眼的将星——中将!
妈呀,军长来了!
新22师师长李涛随侍在侧,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向长官解释道:“地面太泥泞了,运输速度实在提不上去。”
“在热带丛林里搞机械化,确实是个大问题。”廖耀湘看着泥潭中挣扎的火炮,眉头微皱。
“是啊,”李涛附和道,“要是按铺装公路的行军速度计算,这些炮一个月前就该到了。”
听闻此言,廖耀湘和李涛都不禁相对苦笑。
廖耀湘宽慰道:“不妨事,好饭不怕晚。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他与李涛走到背雨处,低声道,“司令已经告诉我,总攻时,你师第一个发起进攻。”
李涛一怔,一阵战栗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是。”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廖耀湘含笑看着这员悍将。
李涛咧开嘴,回以一个无比自信的笑容:“准备再给军长拿一面虎旗回来!”
廖耀湘听罢仰天大笑,那爽朗的笑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引得不远处那些正在拉纤的士兵们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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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骧是夜里到的。运输机在汀江等了三天的天气,落地的时候他一身霉味,没换衣服就来了杜聿明屋里。
“批了。”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启电。另外有几条。”
杜聿明点上烟,就着汽灯拆开看。总攻照准,限一个月内发起——这条在他意料之中,老头子催战比他还急。第二条是给英国人预备的:曼德勒,中国军队先进城,此点不可让步。第三条只有一句:美方如有垂询,以持重语答之。
“垂询什么?”
“不知道。”赵家骧在椅子上坐下去,靠背响了一声,“委座见了我两回。头一回问作战,问得很细,连炮弹基数都问到了;第二回没提作战,问了半个钟头美国人。问史迪威走后十航队的态度,问魏德迈近来都见了什么人。”
“魏德迈上礼拜来过我这里。”杜聿明说,“问我,重庆有没有风向。”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重庆问他美国人的动静,美国人问他重庆的动静,两头都当他知道点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安呢?”
“她挺好的。不碍事。”赵家骧摆摆手,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
“明天上午开总会,你主持。”杜聿明把电报收进保险柜,“良乌,会上一个字不提。新六军明面上派个差——协同英军,警备实皆到蒙育瓦一线的后方交通。他往西开拔,总要有个名目。”
赵家骧愣了一下:“戴军长恐怕不会愿意。”
“不愿意就不愿意。”杜聿明说,“会后我跟他讲。”
第二天上午的会开了两个半钟头,赵家骧主持。
敌情讲得不长。当面三个师团:十五师团在城里,凭王城和曼德勒山;三十一师团摆在江防北段;三十三师团顶在皎克西一线。任务一项一项往下发:新六军担任瓦城正面主攻,先夺曼德勒山;新一军警备桥头堡以北,杰沙、抹谷两个口子,主力控置马达雅东北,掐断曼德勒到眉苗的公路;新七军总预备队;第五军——协同英军,警备实皆至蒙育瓦一线后方交通。
戴安澜站了起来。“总座。第五军在壕沟里蹲了三个月,总攻发起,你叫我们去给英国人看仓库?”
“任务分配完了。”杜聿明说,“坐下。”